《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8、风生杂念 周一夜

　　周一夜晚回到家中，星若坐在书桌前犹豫了许久。

　　指尖落在木质抽屉的把手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她才终于下定决心，拉开抽屉取出那枚蓝色的地球挂件。

　　柔和的台灯光晕包裹着小小的挂件，剥落的漆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指尖轻轻抚过外壳，周末那两天纠结彷徨的心绪稍稍沉淀下来。

　　既然知晓舒文如今一心扑在模考上，那自己便不再贸然打扰。

　　等第一场模考结束，等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再找机会将这份祝福送出去就好。

　　这样既不会打乱他备考的节奏，也算契合纸条上那句祝愿。

　　心念既定，星若将挂件小心翼翼装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拉链轻轻拉合。沉甸甸的一份心事，又重新跟着她，一同奔赴第二天的校园。

　　周二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舒文依旧不曾出现在篮球场。五楼窗台向外望去，整片球场只剩下低年级学生追逐奔跑的身影。星若不再日日执着于向下张望，课间大多安静坐在座位上刷题看书，只是心底深处，仍旧默默记挂着模考结束之后那个未知的机会。

　　她收敛了外露的怅惘，将那份心动悄悄压在心底，安静地数着距离高三一模考试剩下的日子。

　　转眼就到了周四的午休。

　　午后阳光暖洋洋洒进走廊，大半同学吃完饭返回教室趴桌午休，少数精力旺盛的学生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闲聊。星若独自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放空。

　　不远处的栏杆旁，两个高三男生背对着她，压低声音闲聊，话语顺着微风清晰飘到了她的耳边。

　　星若本无意偷听旁人的私事，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

　　“说起来，舒文是不是对二班那个女生有意思啊？”

　　星若指尖的笔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呼吸不自觉放轻。

　　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散：“这事好多人都在传呢。前阵子总能看见他俩一块在图书馆自习，放学也会顺路走一段。舒文那人平时不爱搭理人，唯独对那个女生耐心得很。”

　　“难怪最近一门心思埋头刷题，搞不好还想和人家考去同一个城市。”

　　“谁知道呢，不过也就是大家的猜测罢了，他俩本人都没挑明。”

　　后续的闲谈话语，星若已经听得模糊不清。

　　耳边嗡嗡作响，午后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缓缓往上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黑色水笔险些从指尖滑落，重重砸落在地砖上。她慌忙伸手攥紧，才勉强稳住了微微颤抖的手腕。

　　脑海里一片空白，方才下定决心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轰然碎成了碎片。

　　原来如此。

　　她隔着五层楼悄悄仰慕了一整个秋天的少年，心中或许早已经装下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名字陌生的二班女生，可以和他并肩坐在图书馆自习，可以和他结伴走在放学的路上，可以拥有她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奢求的近距离相处。而自己，仅仅只是一个躲在五楼窗台之后，只敢遥遥观望的陌生人。

　　一份藏在挂件里简简单单的祝福，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多余、格格不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卑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先前所有的自我宽慰，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她甚至开始暗自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还一心盘算等模考结束，就把这份心意送到他手上。可人家的心底早已有了惦念之人，自己贸然上前递出礼物，只会成为一场尴尬又多余的打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谭瑗瑗端着水杯走到她身旁，一眼就察觉到星若不对劲的神色，眉头不由得蹙起，顺着她刚刚的视线望向远处闲聊的男生，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星若缓慢地转过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轻得近乎沙哑。

　　“我听见他们说……舒文心里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一句话说完，她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失落尽数掩藏。

　　谭瑗瑗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走廊僻静一点的角落带了带，避开旁人的视线。

　　“你别全信闲话，这些都只是同学之间的传言而已，不一定就是真的。”谭瑗瑗柔声安抚，“大家就爱胡乱揣测，捕风捉影的事传得多了，就好像变成真的了。”

　　星若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

　　“是真是假，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哪怕传言并非事实，横亘在她与舒文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依旧存在。她胆小、内向，只敢远远凝望，始终没有勇气走到他的面前。就算没有那个二班女生，她依旧很难迈出那一步。

　　只不过这一场流言，给了本就胆怯的自己，一个更加充分的退缩理由。

　　书包夹层里那枚蓝色的地球挂件，隔着一层布料，仿佛都透出沉甸甸的重量。原本纯粹美好的一句祝愿，此刻掺杂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酸楚与不甘。

　　当初落笔写下祝福的时候，她所求的仅仅只是愿他前程似锦，本不奢求任何回应。可十五岁少女藏在心底的私心，终究还是悄悄期盼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如今这一点微弱的期盼，被一阵无端传来的流言，狠狠浇灭。

　　秋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正午耀眼的日光落在星若单薄的肩头，她只觉得心头一片荒芜。

　　那一封尚且在风中徘徊、未曾启程的春信，此刻又添了一重难以跨越的阻碍。

　　风乍起，杂念丛生，少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度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