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7、案前寒窗 周一清

　　周一清晨，薄雾还笼罩着整片校园。

　　灰蒙蒙的天色透着一层清冷，秋日的晨风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星若早早便出门，踩着薄薄的晨雾走进教学楼。整栋大楼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悠悠回荡。

　　走到五楼教室门口，谭瑗瑗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背单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星若，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色。

　　一个周末的独处，并没有消去星若眉宇间萦绕的郁结，眼底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心事。

　　谭瑗瑗没有立刻开口打扰，只是朝她轻轻递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便重新埋下头继续早读。

　　星若安静坐回靠窗的老位置，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就投向楼下那片熟悉的篮球场。

　　晨雾尚未散尽，空旷的球场湿漉漉的，地面散落着几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偌大的场地冷冷清清，看不见一道少年身影。

　　她心底掠过一丝微小的失落，随即又暗自自嘲。

　　明明前几日还在为偶遇而惶恐紧张，如今见不到人，心底又凭空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惘。自己这颗十五岁的心，实在矛盾得可笑。

　　一整个上午的课间，星若总会不自觉地往楼下张望几番。

　　往日里只要一得空闲便会抱着篮球出现在球场的舒文，今天一次都没有露面。塑胶球场上来来去去的都是别的年级男生，那道她熟记于心的挺拔身影，始终缺席。

　　午休时分，走廊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吃完饭的学生倚靠在栏杆边闲谈说笑，三楼、四楼的声响顺着楼梯一路飘到五楼。星若原本正支着下巴发呆，一阵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钻进了她的耳朵。

　　是两个穿着高三校服的女生，正站在五楼楼梯口闲聊。两人距离并不算远，话语清晰地落入星若耳中。

　　“最近都很少看见舒文去打球了，以前一有空就往球场跑。”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另一个人轻轻应声：“马上就要第一次大型模考了，他打算收心冲刺成绩。听说最近每天中午都留在高三教室刷题，吃完饭就回座位，几乎不出来闲逛。篮球都被他搁在储物柜好久没动了。”

　　“怪不得呢，难得看见他安分下来。”

　　“毕竟高三了，也该收收心为高考做打算。”

　　后面细碎的闲谈，星若已经听得不太真切。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子，重重砸进她的心湖。

　　原来不是自己错过了相遇，是他已经将闲暇的打球时光，全都换成了书桌前的埋头苦读。

　　星若怔怔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她脑海里浮现出舒文往日在雨中球场独自伫立、肆意抱着篮球奔跑的模样。那个散漫随性、仿佛从不被学业琐事束缚的少年，也已经悄悄扛起属于高三学生沉甸甸的压力，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习题与试卷之中。

　　一时间，心底翻涌而起说不清的滋味。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恍然，也裹挟着一层淡淡的心疼。

　　她默默想着，那个她隔着五楼遥遥观望了一整个秋天的少年，此刻正坐在遥远另一层楼的教室里，埋首于题海之间，为了自己的前路埋头奋斗。而自己还困在一份小小的礼物、一段不敢言说的心事里面反复内耗，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两相一对比，不由得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听见啦？”

　　谭瑗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安静空旷的球场，轻声开口。方才高三女生的对话，她也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星若微微点头，嗓音轻轻的。

　　“嗯。原来他最近都在教室刷题。”

　　“马上模考，高三确实紧张。”谭瑗瑗轻声说道，“估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球场都很难见到他了。”

　　这句话，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提醒了星若。

　　留给她的机会，正在一点点变少。

　　往日最容易遇见舒文的篮球场，已经再也难以捕捉到他的身影。往后想要偶遇，只能寄希望于狭窄的楼梯、上下课短暂的人流之中。可那样转瞬即逝的擦肩，她上一次尚且没能鼓起勇气，下一次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再次退缩。

　　星若伸手，隔着一层布料轻轻碰了一下书包深处的抽屉。

　　那枚蓝色地球挂件，安安静静躺在家里书桌的抽屉之中，周末她并没有带回学校。

　　当初写下那句祝愿“愿你先于春天，翻过此间铮铮山峦”，本意便是祝福他跨过高考这一重山峦。如今少年已然埋头寒窗，奔赴目标，而承载这份祝福的挂件，却依旧被锁在抽屉里，停滞不前。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缓缓包裹住了她。

　　“瑗瑗。”星若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我忽然觉得，我的这份礼物好微不足道。他现在满心都是模考和高考，怕是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理会一个陌生低年级女生突如其来的祝福。”

　　谭瑗瑗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心意从来不分大小。只是眼下他确实无暇分心，你也不必急于一时。”谭瑗瑗柔声劝慰，“等合适的时机再说就好。”

　　星若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

　　正午明亮的阳光铺满那一整排窗户，她想象着玻璃窗内伏案刷题的少年。

　　秋风缓缓穿过走廊，拂动她鬓边细碎的黑发。

　　少年于寒窗之下奔赴春日前路，而少女的一纸春信，依旧在风里徘徊，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启程。

　　她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寻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将藏了许久的祝福亲手交付。

　　眼下唯有遥遥祝愿，愿书桌前的少年，得偿所愿，前路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