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6、一纸寄语 周五放

　　周五放学的铃声落下时，天边的落日已经晕开一大片温柔橘红。

　　一周的课业终于宣告收尾，同学们喧嚣着收拾书包，脸上都挂着卸下重担后的松弛笑意，三三两两邀约着周末的安排。教室里人声鼎沸，唯有星若动作缓慢，不急不躁地将书本一本本收拢整齐。

　　谭瑗瑗挎好书包，侧过头看向仍旧坐在座位上的星若。

　　“周末打算干什么？要不要出来逛逛？”

　　星若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捏了捏书包的拉链，眼底带着一丝倦怠。

　　“不了，我打算待在家里。”

　　经历了周四大黄昏那场擦肩而过之后，整整两天，她的心绪始终沉沉的，提不起外出游玩的兴致。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家中，躲开学校里随处可见的、会让她不自觉想起舒文的场景。

　　谭瑗瑗读懂了她心里的郁结，没有再多劝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发消息给我。下周见。”

　　“下周见。”

　　目送谭瑗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星若才背起沉甸甸的书包，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傍晚的晚风温柔舒缓，道路两旁金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在空中悠悠盘旋而后落地。街道上车来人往，喧嚣热闹，可星若的心底却安安静静，反反复复盘旋着那件搁置许久的心事。

　　回到家中，屋内安安静静，家人尚且还未下班归来。

　　星若将书包放在书桌一角，拉上了半透的米色窗帘，将傍晚刺眼的落日柔光滤成一层淡淡的暖黄。偌大的房间只剩她一人，终于不必再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坐在椅子上，缓缓拉开书包内侧的夹层，将那枚蓝色拼图地球挂件取了出来。

　　放在原木色的书桌之上，小小的挂件在柔和的光线之下安静躺着。表面那块剥落的蓝漆，像一道小小的缺口，一如她心中那份迟迟无法圆满的心意。

　　星若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按住挂件两边，微微用力，“咔哒”一声，卡扣应声分开。

　　那张窄窄的白色纸条，再一次展露在她的眼前。

　　一笔一划，都是一周前的自己，趴在这同一张书桌上面，怀着满腔柔软心意写下的字迹。
　　愿你先于春天，翻过此间铮铮山峦。

　　仅仅十四个字。

　　当时落笔的时候，她只单纯想着祝愿高三的学长，能够跨过高考这座大山，奔赴属于自己的春日与远方。写下句子的时候，心跳砰砰，满心都是纯粹又羞涩的欢喜，未曾掺杂半分杂念。

　　可短短数日过去，这一行简简单单的寄语，却沉甸甸压在了她的心头。

　　星若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平整的边缘，眉头微微蹙起，心底两种声音不停拉扯、争辩。

　　如果送出，最坏的结局会是什么？

　　他或许愣一下，礼貌地道一声谢谢，收下挂件，转头便将这件小事彻底遗忘。往后在校偶遇，两人依旧形同陌路。又或者，他面露为难，委婉地推辞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留给她一场难堪与窘迫。

　　一想到第二种画面，星若的手指便不自觉收紧，心口一阵发紧，本能地生出退缩之意。

　　可若是永远不送出去呢。

　　那这一行祝福，这份藏在挂件里的心意，便会永远封存于此。若干年后再回头来看，只会成为青春里一道无法弥补的遗憾。就如同楔子里面多年后的自己，只能在尘埃堆积的旧纸箱之中，重新翻找出这份无人知晓的心事，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两种结局，两种取舍，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样选择，都带着一丝缺憾。

　　她手肘撑住桌面，手掌轻轻托着脸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张小小的纸条，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纠结。

　　其实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真正纠结的，从来不是这一枚廉价的挂件，也不是短短一行文字。

　　她纠结的，是藏在礼物背后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十五岁的少女尚不懂得如何妥善安放一份盛大又隐秘的暗恋。她既盼望心意能够被那个人知晓，又害怕心意袒露之后，自己仅剩的这点遥遥相望的美好，便会破碎消散。

　　秋风顺着敞开的窗缝缓缓溜进房间，轻轻掀动了桌角的一角白纸。

　　星若回过神，小心翼翼将纸条放回挂件内部，重新扣紧卡扣。

　　蓝色挂件被她捏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心底。

　　这个周末，她原本以为独处能够帮自己下定一个最终的决心。可直到此刻，心底依旧摇摆不定，拿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居民区的楼下，孩童嬉笑打闹，天边落日缓缓下沉，暮色一点点浸染整片天空。世间万物都顺着时序稳步向前，唯独她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停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星若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挂件放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合上木质抽屉柜门，仿佛暂时将这份烦忧一并封存。

　　至少，暂时不必再面对艰难的抉择。

　　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短暂的逃避。等到周一清晨踏入校园，那份纠结依旧会如期而至。

　　暮色渐浓，屋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一纸温柔寄语，无处可寄，只能暂且安放在幽暗的抽屉深处。

　　属于星若的那一封春信，依旧滞留风中，不知何日方能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