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5、心事难诉 喜欢一个人

　　黄昏那场猝不及防的擦肩过后，整整一整夜，星若都睡得并不安稳。

　　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楼梯转角的那短短一瞬。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淡淡疏离的眼神，擦肩而过时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清爽气息，一遍一遍在她的脑海里循环往复。还有自己僵在原地、最终垂头退缩的模样，每回想一次，心口便沉甸甸地闷上一分，混杂着懊恼、不甘，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胆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星若便醒了。

　　她坐在床边，伸手拉开床头柜上的书包拉链，取出那枚蓝色的地球挂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落在挂件表面，剥落的一小块蓝漆在微光之下格外显眼。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拼图外壳，昨夜那份差一点就付诸行动的勇气，此刻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明距离那么近，明明伸手就可以交付心意，可她还是退缩了。

　　星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挂件小心翼翼放回书包内侧的夹层，仿佛把昨夜那份落空的勇气，也一并悄悄封存起来。

　　清晨去往学校的路上，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颊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染上浅浅一层金黄，被风一吹，便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往日里走这段路尚且觉得轻松，今天的星若却只觉得脚步沉重，心底藏着一桩无人可说的心事，连周遭的风景都黯然失色。

　　踏入教室的时候，班里的同学还寥寥无几。

　　谭瑗瑗已经早早坐在了位置上，看见星若进门，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只一眼，谭瑗瑗便读懂了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

　　等到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早读课的读书声朗朗响起，谭瑗瑗趁着大家低头念书的间隙，拿出笔杆，又一次轻轻戳了戳星若的后背。

　　星若缓慢地回过头，眼底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还在为昨天傍晚的事难受？”谭瑗瑗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轻声问道，眼里满是心疼。

　　星若微微抿唇，极轻地颔首，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黯淡。

　　“我一整晚都在想。”她用气音小声回话，声音细若蚊蚋，“明明是最好的机会，周围人很少，就只有我们三个。可是我……我还是不敢拿出来。”

　　一想起当时自己僵住的双手，星若心里就充满了懊恼。她无数次责怪自己太过懦弱，可若是时光倒流，重回那个楼梯转角，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鼓起勇气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谭瑗瑗手肘抵着课桌，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

　　“我昨天全都看见了。你的手指都已经伸进书包里了，只差那么一点点。”谭瑗瑗轻轻叹气，“星若，我不是想指责你。我只是怕，你一次次错过，日后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后悔。”

　　星若的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心里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懂谭瑗瑗的担忧。

　　可横亘在她和舒文之间的，并不仅仅是短短几步的距离。还有年级的差距，陌生的关系，以及她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卑。在耀眼张扬的高三学长面前，她只是一个毫不起眼、平凡普通的初三女生。她害怕突如其来的礼物会成为对方的困扰，害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只会沦为旁人闲暇时的谈资。

　　“瑗瑗，我有时候会在想，或许我就不该生出这份心思。”星若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与颓丧，“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我把挂件给他了又能怎么样呢，之后我们依旧不会有交集。”

　　仅仅只是一句祝福，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既定的事实。

　　谭瑗瑗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一个结果的。”谭瑗瑗轻声开导她，“你写下那句话，只是单纯想要祝愿他前路坦荡，并没有奢求别的东西。就算送出去之后依旧互不相识，至少你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往后回想起来，不会满心都是遗憾。”

　　这番道理，星若其实心中了然。

　　只是懂得道理，和真正拥有迈出一步的勇气，完全是两码事。

　　早读课的铃声结束，短暂的课间来临。星若照旧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手肘搭在窗台之上，目光下意识朝着楼下的篮球场望过去。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昨夜残留的潮湿已经彻底消散，澄澈的蓝天万里无云。阳光洒满整片塑胶球场，不少高三的男生趁着课间十分钟，抱着篮球来到球场之上奔跑嬉戏。

　　星若的目光快速地在人群之中搜寻，却并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底悄然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一旁的谭瑗瑗走到她的身侧，安静地陪着她望向楼下。

　　“今天没过来打球，说不定他留在教室刷题。”谭瑗瑗轻声开口。

　　星若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空旷的球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边的边框。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星若缓缓开口，吐露心底从未和别人细说的迷茫，“我既想要把这份祝福送到他手上，又害怕送出之后，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他的这份隐秘的欢喜，也会彻底消失。”

　　一旦心意摊开，这份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隐秘的暗恋，就不再完整了。她害怕尴尬，害怕落空，害怕打破眼下这份脆弱又美好的现状。

　　谭瑗瑗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星若的肩膀。

　　“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出决定。”谭瑗瑗放缓了语气，不再催促她，“慢慢来就好，无论你最后选择送出去还是就这样保留心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太过为难自己。”

　　挚友温柔的体谅，让星若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了几分。

　　一阵和煦的秋风从窗外吹进教室，拂动了她耳边细碎的发丝。书包夹层里，蓝色地球挂件安静地躺着，承载着少女难以诉说的满腔心事。

　　她遥遥望向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明亮阳光落在那一栋楼宇的玻璃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她不知道下一次相遇又会是何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才能攒够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有些心事堵在心口，难以诉说，无人可解，只能任由秋风静静收纳。

　　窗外秋阳正好，少女心底的那一封春信，依旧还困在原地，迟迟找不到奔赴远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