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18、无声告别最磨人 冬日来

　　冬日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寒风过境，校园里最后几片残叶尽数落尽，树枝光秃秃地支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萧条又冷清。

　　像极了星若此刻的心境。

　　距离高三百日誓师，只剩短短十天。

　　整所学校的氛围都变了。高三楼充斥着试卷翻动的声响、倒计时滴答的催促、少年人奔赴前程的热血。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唯独星若，被困在原地，反复回望一场从未属于自己的相遇。

　　她依旧每天准时上课、刷题、背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师夸她沉稳，同学说她自律，谭瑗瑗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却只知道——她在硬撑。

　　撑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寞。

　　星若再也没有刻意去找过舒文。

　　可校园就这么大，不经意的偶遇，从来避无可避。

　　午后打水的走廊，人来人往。

　　星若端着水杯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地面光洁的瓷砖，耳边忽然传来几道熟悉的男声，慵懒又轻快，是高三学生下课过来打水。

　　其中一道声音，她听了整整一年，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只是淡淡一句闲聊，也能瞬间精准分辨。

　　是舒文。

　　星若的脊背瞬间僵硬，指尖下意识攥紧水杯，指节泛白。

　　她没有抬头。

　　不敢，也不配。

　　前方的闲谈声清晰传入耳中。

　　是他的朋友在调侃：“百日誓师拍完集体照，高中就差不多收尾了，解脱了。”
　　舒文轻笑了一声，语气松弛坦荡，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嗯，考完就走。”

　　简简单单四个字。

　　考完就走。

　　没有留恋，没有牵挂，没有丝毫不舍。

　　他的高中岁月，盛大又完整，有并肩的兄弟，有奋力的前程，有滚烫的少年意气。

　　唯独没有她。

　　于他而言，这片校园是短暂的落脚点，是奔赴大学的跳板。他离开得义无反顾，轻轻松松。

　　可星若的整个青春心动，全部压在了这片校园、这个即将离开的少年身上。

　　他轻飘飘一句“考完就走”，碾碎了她藏了一整年的所有期许。

　　水机前的队伍缓缓前移，舒文和朋友就站在不远处，抬手接水，谈笑风生。

　　他甚至没有余光扫过角落里的她。

　　在他眼里，来来往往的学弟学妹都是一样的，陌生、稚嫩、转瞬即逝。

　　她不过是千万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接完水，一行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走远，喧闹褪去，走廊恢复安静。

　　星若这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荒芜。

　　谭瑗瑗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僵白的侧脸，低声叹：“星若，他真的……从来没把你放在心上过。”

　　不是高冷，不是隐忍，不是不敢。

　　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星若喉间发涩，鼻尖酸胀得厉害，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舍不得放过自己。

　　晚自习前，学校组织大扫除。

　　初三负责低层楼道，高三负责高层教室。星若擦楼梯扶手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高三楼的走廊。

　　夕阳斜斜落下，余晖落在高三的窗沿，舒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侧脸安静认真。

　　那是她偷看了无数次的画面。

　　从前每一次看，都是心动，是欢喜，是偷偷藏起来的小雀跃。

　　可这一次看，只剩刺骨的难过。

　　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他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他的未来里，不会有初三的操场，不会有傍晚的晚风，不会有这个偷偷喜欢他一整年、胆小又笨拙的小姑娘。

　　他会去大城市，读很好的大学，遇见和他并肩同行、旗鼓相当的人。

　　那个人不会胆小怯懦，不会隔着年级遥遥仰望，不会只敢偷偷递一份礼物、藏一张纸条。

　　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而她，永远只能停留在他记忆里一句轻飘飘的“初三学妹，挺乖的”。

　　仅此而已。

　　大扫除结束，各班学生陆续回班。

　　高三的学生成群结队下楼，舒文走在人群里，步履从容，眉眼清淡，和同伴说着模考的题型，眼神坦荡，无牵无挂。

　　他从她面前走过。

　　很近。

　　近到星若能看清他校服口袋里微微凸起的轮廓——是那个地球挂件。

　　他还带着。

　　可带着，不代表记得。

　　或许只是懒得摘，或许只是顺手，或许早已忘了是谁送的。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风轻轻吹过。

　　他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全程，没有停顿，没有侧目，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他们从未在操场遇见过，从未说过话，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那一场夜晚的温柔对话，那一次笨拙的送礼，那一句温柔的鼓励。

　　只有她一个人当成宝藏珍藏。

　　他早已翻篇。

　　星若站在原地，看着他汇入人群，渐渐走远，消失在楼道尽头。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往里灌，凉得彻骨。

　　谭瑗瑗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泛红却倔强不肯落泪的眼眶，轻声道：“要不……放下吧。”

　　放下吧。

　　别再盯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耗光自己所有的年少心动了。

　　星若望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连告别，都没有资格。”

　　她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熟人，不是他的遗憾。

　　她只是一场，他永远不会知情的暗恋。

　　他的毕业，是无声的别离。

　　他一无所知，全身而退。

　　只有她，困在回忆里，寸步难行，岁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