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19、纸条无人读 冬天的

　　冬天的白昼很短，黄昏仓促来临，灰蒙蒙的暮色压满整座校园。

　　初三的晚自习提前开启，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奔赴中考的终点。只有星若，看似埋首题海，心神早已飘得支离破碎。

　　距离舒文的百日誓师，只剩七天。

　　她开始下意识地倒数。

　　倒数他留在这座校园的日子，倒数她还能悄悄看见他的日子，倒数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彻底落幕的日子。

　　夜里降温，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呜咽作响。

　　星若指尖冰凉，握着笔频频走神，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无意识写下的“舒文”。一笔一画，潦草又偏执，写满了整张纸，又被她用力涂得漆黑。

　　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看穿她藏得卑微又狼狈的心事。

　　谭瑗瑗侧头瞥了一眼纸上的墨团，心里酸涩难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给她递了一杯温热的热水。

　　温热的触感熨帖着手心，却暖不透星若冰封发凉的心。

　　她轻声凑近谭瑗瑗，用气音哑着嗓子问：“你说……他有没有打开那个挂件看过？”

　　这个问题，纠缠了她无数个日夜。

　　她怀揣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奢望过他会拆开那个小小的地球挂件，会看见里面折叠得极小、字迹工整又拘谨的纸条，会知道有个初三的小姑娘，偷偷喜欢了他整整一年。

　　哪怕他无动于衷，哪怕他一笑而过。

　　至少，他知情。

　　可这份侥幸，终究是自欺欺人。

　　谭瑗瑗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说了最残忍的实话：“星若，就算他看了，也没用。”

　　他不认识你，不了解你，对你没有半点心思。

　　一张写满少女心事的纸条，于他而言，只是陌生的文字，是无关紧要的琐碎，看过即忘，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掀起。

　　星若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湿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是啊，没用的。

　　晚自习中场休息，校园短暂喧闹。

　　星若独自走出教室，想去走廊透透气，刚踏上楼梯转角，就听见二楼高三楼层传来清晰的闲谈声。

　　是舒文和他同桌的声音。

　　“你这挂件揣了快一个月了，谁送的？还挺念旧。”
　　“忘了。”

　　舒文的声音清淡随意，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低年级学妹送的，随手放着而已，懒得摘。”

　　轻飘飘两句，碾碎了星若最后一点念想。

　　随手放着。

　　懒得摘。

　　原来他日日带在身上的挂件，不是铭记，不是珍藏，仅仅是懒得取下的顺手之举。

　　原来她耗费数日挑选、鼓足毕生勇气送出的礼物，在他的世界里，廉价又寻常。

　　原来那张藏在缝隙里、写满赤诚爱意的纸条，从头到尾，无人阅读，无人知晓。

　　他甚至根本没有打开过。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祝愿，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欢，全部封存在那个小小的挂件里，被他随手揣在口袋，蒙尘无声，永远不见天日。

　　星若僵在楼梯拐角，脚步动弹不得，浑身发冷。

　　寒风从楼道穿堂而过，吹得她浑身发抖，眼眶骤然一热，积压多日的委屈和酸涩，瞬间涌上喉咙，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死死咬住嘴唇，任由酸涩翻涌，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一整年怦然心动，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无数次的胆怯与奔赴，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笑话。

　　他忘了她的模样，忘了那晚的对话，忘了这份礼物的意义。

　　甚至，连她写给他的告白，他都从未有幸见过。

　　楼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马上百日誓师，拍完照就彻底冲刺了，考完彻底解放。”
　　“嗯，考完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舒文的语气坦荡松弛，带着少年奔赴未来的决绝。

　　再也不回来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星若的心脏。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装满她所有青春心动的校园。

　　这里的风，这里的树，这里的人，这里偷偷喜欢他的小姑娘，没有任何一样，是他留恋的。

　　等楼上的脚步声远去，喧闹彻底消散，星若才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身。

　　走廊空旷冷清，只有风声呜咽。

　　她终于忍不住，无声落泪。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她不敢大哭，不敢让人发现。

　　连难过，都只能偷偷摸摸。

　　喜欢他是卑微的，想念他是卑微的，就连为他落泪，都是卑微的。

　　谭瑗瑗找到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蹲在角落、浑身落寞、默默掉眼泪的星若。

　　她蹲下来，轻轻抱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场无声的遗憾。

　　良久，星若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瑗瑗，我好没用啊。”

　　“我喜欢他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喜欢，我的纸条，我的勇气，全部都白费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带走少女细碎又破碎的呢喃。

　　百日将至，盛夏将至，离别将至。

　　那个她爱了一整年的少年，会带着从未开启的心事，奔赴他的万里前程。

　　一生坦荡，一生不知情。

　　徒留她一人，守着满盘皆输的暗恋，和一张永远无人阅读的纸条，困在原地，岁岁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