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10、秋意将尽 走廊的

　　走廊的风越来越凉，黄昏最后一点橘色日光也跟着消失在楼宇后方。

　　舒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星若依旧呆呆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挂件时，冰凉塑料外壳被手心汗水浸润的湿意。鼻腔里淡淡的烟草气息，久久没有散去。

　　明明机会就摆在眼前，近在咫尺。可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心底铺天盖地的失落漫上来，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她慢慢垂下手臂，将攥着挂件的手收回书包夹层，拉好拉链，仿佛把这份被反复搁置的心意，再次深深藏起来。

　　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学生，零星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星若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空无一人的教室。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手肘抵着桌面，将脸埋进臂弯里。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刚刚的画面。少年垂着眼，指尖夹着熄灭的烟，淡淡的白雾散在秋风里，擦肩而过时那一眼平淡无波的扫视。

　　他甚至没有认出她。

　　对于舒文来说，她只是一个偶然在走廊遇见、连面孔都记不住的低年级女生。就算方才她鼓起勇气上前递出挂件，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插曲。再联想到午休听到的流言，星若心底的自卑，又悄悄放大了几分。

　　也许，这份礼物从一开始，就不该被送出去。

　　反复的期待，反复的错过，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又一次次退缩。长久的内耗耗尽了她大半心力。

　　星若直起身子，伸手从书包夹层取出蓝色地球挂件，放在桌面上。灯光落在小小的拼图挂件上，那块掉漆的缺口格外显眼。

　　她轻轻扣开卡扣，里面那张纸条安安静静躺着。
　　愿你先于春天，翻过此间铮铮山峦。

　　字迹依旧清晰，只是写下这句话时满怀热忱的心情，已经在一次次犹豫、错过与流言之中，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疲惫。

　　“算了吧。”星若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不送了。”

　　就这样把它收好，留在自己这里。就当这场暗恋，从头到尾，只属于她一个人。不必再去寻找相遇的时机，不必再承受上前一步时的惶恐，也不用去面对任何可能出现的难堪。

　　她合上挂件，准备塞进书包最深处，打算带回家，永久收进书桌抽屉，再也不带来学校。

　　“星若？你怎么还没走？”

　　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谭瑗瑗原本已经走到校门口，迟迟没有看见星若出来，放心不下，折返回来寻找。

　　谭瑗瑗快步走到课桌旁，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枚熟悉的蓝色挂件，又看了看星若黯淡的神情，心里瞬间猜到发生了什么。

　　“又错过了？”

　　星若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带着压抑过后的疲惫：“嗯。刚刚在走廊那边碰到他了，我还是不敢。瑗瑗，我不想再试了，我打算把挂件收起来，再也不拿出来。”

　　谭瑗瑗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安静看了一眼桌上的挂件，没有急着劝说。

　　“是因为刚才遇见他，还是因为中午听到的那些传言？”

　　“都有。”星若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挂件，“看见他的时候，脑子一下子空白。而且我总觉得，这份礼物很多余。”

　　谭瑗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星若，我不会逼你一定要送出去。但是你要想清楚，放弃，究竟是你自己真心的选择，还是一次次失败之后，逃避带来的决定。”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窗外的树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秋意快要走到尽头。

　　“高三一模很快就要来了，等一模结束，距离高考的日子又更近一步。”谭瑗瑗放缓语速，“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不是让你非要得到什么结果，只是怕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你会遗憾，当初明明有机会把那句祝福告诉他，却因为胆怯，彻底放弃。”

　　星若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何尝不害怕往后的遗憾。可一次次擦肩而过带来的挫败感，实在太重。

　　“而且那些传闻终究只是传言，真假未知。”谭瑗瑗继续说道，“就算他心里真的有别的人，你的这份祝福也干干净净，没有别的奢求，仅仅一句祝愿，不会打扰任何人。”

　　星若指尖摩挲着挂件外壳，心底的挣扎再次翻涌。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她看着手里小小的地球挂件，看着藏在里面那一行温柔的寄语。

　　她最开始写下这句话，只是单纯盼望少年前路坦荡，越过高考这座高山，奔赴属于他的春天。这份心意，本身没有错。

　　只是十五岁的她，实在太过胆小。

　　“让我再想一想。”良久，星若低声开口，“我暂时先带着挂件，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攒够勇气。”

　　谭瑗瑗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

　　“没关系，慢慢来。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决定。但记得，要是你还想试一试，一模结束之后，会是最好的机会。”

　　星若轻轻把挂件放回书包，拉上拉链。

　　教室外的秋风不停吹着，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秋意将尽，冬天很快就要到来。

　　少女的那封春信，依旧滞于长风。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送出心意的门，只是把抉择，暂时延后到一模落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