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孤单 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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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听见了雨声。均匀的、绵密的雨，打在铅条玻璃窗上，噼噼啪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落在了他身上似的。潮湿的空气变得越来越重，它凝结成一片海水，逐渐堵住了他的肺。罗伊动了动眼皮，知道自己就快要活过来了。
可他不愿去睁开眼，因为一睁眼总会是那些地狱般的景象——手边全是断裂的缆绳和碎木板，甲板上横着几个不再动弹的人影，枪弹和火炮从头顶呼啸而过，雨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身上，而他却不觉疼痛。这绝非一种赏赐，因为无法感知痛苦，就意味着无法停止冲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阻止不了那股前进的冲动。
海水在他的脚下翻涌、鼓起，然后裂开。那东西从深处浮上来，比船还大，比教堂的尖顶还高，触腕贴着浪尖划过，搅动着浪头铺天盖地压过来。于是船开始往下沉，他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看见一只木箱从破开的舱口滑出来，撞上栏杆，盖子裂开，从里面滚出几枚金币和一卷湿透的丝绸，然后他就弯腰去捡——所有活过来的“人”都像鸡仔啄米一样聚在一起争抢——因为它要他们去哪条船的哪一段甲板，他们就会去；它要他们拿什么，他们就会去拿，然后被一地的血污和浆液滑得栽倒，滚向深渊里去。
而他们却欢喜地将这种时候称作是“活着”！
那么他宁愿不要活！
他不需要海水给他灌注出的形体，他不需要那样的手脚，不需要畅快的呼吸，更不需要感受那短暂的，雨水打在皮肤上的分量，因这躯壳除了去抢、去砸、去拿刀枪，再别无他用。
罗伊感受到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那便是他的愤怒——从高天之上的雷暴中而来的，在汹涌的海面上燃起的圣艾尔摩之火。每当他浮出水面，它就会熊熊燃烧，直到将他焚尽，他便又成了海里的一个泡沫，一个空心的却永恒的存在。
他大口地呵着气，排斥这又一次的苏醒，但过去了许久，雨还是没落到他身上，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卧室的天花板。
身旁传来一声轻呼，罗伊躺着没动，而是展开手，抓了抓身下的床单。没有沙，没有血，也没有海藻，他把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细闻一下，只有被单上残留的皂角味。
“你、你还好吗？”米娅被他的反应看懵了，“你刚刚一直在发抖，是生病了吗？”
罗伊没有回答她，仍是板着一张脸。
“我去帮你叫医生。”
“不！不用…”他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外面在下雨。”
“是在下雨，没错。”米娅下了床，将窗帘拉开大半，窗外的雨看着小了许多，“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我的身体好得很。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罗伊随意拢了拢头发，然后就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走去，“你再多休息会儿，想吃早饭的话就摇铃。”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米娅顺势跌坐在了凳子上，然后将昨天没写完的信拿出来继续写。
“我好想你，哥哥。自从来到巴尔家，我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找不到。可笑的是，我还担心巴尔会太烦人，然而真正嫁过来，我才发现他好像远不如初见时那般热情，也许六年的相别的确能冲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或许是我高估了他和表姐之间的情谊。但不管怎么样，这对我来说都不是件坏事……好吧，其实是有一点弊端的，就比如我向他讨要嫁妆时，他明显不怎么积极。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拿到嫁妆了，今早他貌似还发了病，我都以为他要死掉了呢，结果是场乌龙……还有一件事，表姐的叔叔婶婶过两天就要来巴尔庄园做客，希望他们到时候少说两句奥里昂和艾德琳的不是，更不要发现我是假的艾德琳。唉…如果那一天你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米娅把信交给马车夫，让他帮忙寄出去。然后她躲在花园的连廊上，坐着消磨时间。
而在她的斜上方，一窗之隔的地方，罗伊正静静地望着她。管家进来递交了周报，并汇报了他调查到的情况：“六年前，艾德琳·格里森被送往海外学习，就暂住在她的叔父威廉·格里森家。一个多月前，总督和总督夫人葬身火海，艾德琳小姐回来参加葬礼，之后便留在了灰湾，被奥里昂家收养，而这也造成了奥里昂和她叔父的矛盾。我推测艾德琳小姐之所以选择奥里昂，大概率是为了留下来和维克托完婚，因为格里森的旁支几乎都不看好这场婚姻。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奥里昂家目前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也有人猜测奥里昂收养艾德琳小姐是别有所图。”
“看来这个奥里昂也是个隐患啊……谢谢你，哈洛先生，情报来得很及时。”
管家向他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书房。紧接着，艾略特就进来了。
“哟，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艾略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他用手肘撞了撞对方的胳膊，揶揄道，“不能是真动心了吧？她把你睡服了？不对呀…这样你不就暴露了吗？”
罗伊嫌弃地往旁边退了几步，却难得没发火：“我在想什么时候处理掉她才好。”
“哇！原来动的是杀心…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留她一辈子了。”
“那也是要建立在她果真很爱很爱很爱…维克托的基础上。但目前看来，我对她的爱持保留态度。六年或许的确能改变许多人和事，我怀疑她如今留下来也不过是为了那份嫁妆。”
“那应该是很大一笔钱！”艾略特搓搓手，满眼放光，“罗伊，你得把它给找出来。”
“你闭嘴。我正为这事而发愁呢。你认为，要是我拿不出那份嫁妆，她会是什么态度？”
“你觉得她会怪你？”
“不是没这种可能。”罗伊坐回沙发椅上，又摆出一副颓靡的模样，“而我恐怕还得装装样子，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呢。”说完，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唾弃舔狗维克托，还是唾弃想象中那个委曲求全的自己。
“但我不觉得她会是这样的人……”艾略特盯着楼底下的人，此刻她竟歪着身子拿手指抠墙。
“可你之前还说她会暗算我。”
“那我说我也改变主意了——你看她没事就一个人待着，什么也不做，这么…无聊的一个人，又有什么本事对你使坏呢？”
“所以好赖话都被你说了是吗？”罗伊开始感到心烦了，“既然你看好她，那就帮我去探探，反正我看你也挺可怜她的。”
艾略特知道自己该走了，他一边嘀咕“罗伊是胆小鬼”，一边去往花园连廊。
感知到有人靠近，米娅拍拍手上的墙灰，端正坐好。可她一抬眼，却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而他一点也不避嫌，非常自来熟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略特，维克托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说我平常好像都见不到你。”
“噢！因为我在忙一些事情，一般很少休假。”
“原来如此…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干，维克托也是…他在忙什么呢？”
“具体的就要你自己问他啦，我也不清楚的。”
或许是因为难得碰上一个可以聊天的人，米娅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空出一个位置。艾略特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上去。
“我不想打扰他，或者说，我不敢…我能感受到维克托对我的疏离，也可能是我敏感了吧…我说不清楚。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但是——”
“但是？”艾略特等待着她的下文，却发现她正有些谨慎地看着他。
“你会把我说的话告诉给他听吗？”
“这取决于你，夫人。”
见对方如此圆滑，米娅便调转了话头：“就是觉得有点孤单吧。在奥里昂家，虽然舅舅舅妈也很忙，但还有与我年纪相仿的表兄表妹陪着我，很热闹。而巴尔家的人却很少，下人们一个人就要做好几份事，每天忙活得不可开交。维克托也很忙，你也很忙。就只有我无事可干。”
“所以你是想有人陪你？”
“也不一定是人吧…小猫小狗也行啊。奥里昂家就有一只梗犬，很可爱。嗯…那么我想我会再养只猫。”
“这很好办啊！”
艾略特回去就告知了罗伊这件事，对方给了个和他一样的回答。
“是很好办。反正城里的野猫到处都是，想要就直接去路边抓好了，正好带回来逮老鼠。”
“这就是你的方案？好歹去集市上买一只干净听话的回来吧？”艾略特严重怀疑他脑子坏掉了，或者天生就缺少浪漫接收器——简称先天脑残。“还有，逮老鼠又是怎么回事？庄园里难道闹老鼠了？”
“是啊，蛮大一只呢，还专挑贵的吃。”
“我听得懂隐喻，罗伊！”艾略特睨了他一眼，把刚顺到手的东西放回了原位。
“不过你的提议我采纳了。明天就派人陪她去买猫。”
“你让她自己买？不应该买一只送给她当惊喜吗？”
“拜托，我可没工夫给她挑猫。自己喜欢什么，就自己买。”罗伊无情道。
艾略特算看明白了，这家伙明面上还能装一装，背地里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就这样一个没耐心的人，他竟然还担心过对方假戏真做栽沟里。也可能是他十年蛰伏一朝报仇唬住了他。总之，罗伊上岸后，艾略特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
夜里，罗伊跟米娅说了买猫的事，对方高兴得抱着他转了一圈。罗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米娅就已经蹦回了床上，满怀期待地闭上眼，等着明天的到来。
翌日，米娅早早就出了门。艾略特看着马车疾驰而过，心下震惊：这还真有用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