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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将什么比作冒险 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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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空气里有股鱼腥味、烂菜叶味和人群挤在一起的热烘烘的汗味,熏得人脑仁疼。米娅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裙子,头上罩了块薄纱,步调轻盈地穿行在这些贩卖香料、鲜鱼和廉价饰品的摊位间,鲜活的市井气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从前她也鲜少亲自到过这种地方,十六岁以后,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新街区的教堂里度过的。两名年纪尚小的圣子伴她吃住、学习、“赎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劳作削去了她的疯狂,没药与残烟将她浸染得又苦又冷。
米娅不曾抱怨,又或者说,她早过了抱怨的年纪,说得很少,想得却更多。和她一样需要被救赎的Alpha教院里还有很多,他们待在这里,对其他人、对自己来说都很安全。
米娅最后在一个卖幼猫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脚边蹲着几只毛色杂乱的小东西,它们一见到有人上前,就纷纷倒下,翻身露出肚皮,还有两只靠过来,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鞋尖。
“不用太卖力讨好我……”看到它们如此热情,米娅反而无所适从了。因为仅有一只会被她选中,所以她对剩下的同样努力过的小家伙们感到抱歉。
“放心挑吧,它们个个都值得。”老妇人拍着两只小猫的屁股,把它们又往前推了推。
一只前胸长着白毛的黑猫率先发起攻势,一边叫嚷一边绕着米娅转圈,它貌似没有学过系统的猫语,仿佛生下来就野蛮生长至今,嗓音又大又哑,米娅伸出一根手指,它敢用新萌出的尖牙轻轻咬住,力度刚好控制在微微有点痛感却伤不了人的区间上。
米娅又抽出一根丝带,垂在它的嘴边,于是它立马咬住,米娅试探着将它提起,它便咬紧了不松口。
“真有力气。”米娅十分惊喜,当即就要买下它。
这只猫花了她十法寻,算是相当划算了。
米娅抱着它离开集市,路上还偶遇了奥里昂的家仆,但他们走得匆忙,似乎是没看到她。米娅不禁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上朝家的方向望——她能现在就回家一趟吗?她可以再在家里待上一段时日吗?或者她就只是回去见一眼哥哥,因为她没耐心等他的回信了……她想,她又不是不回巴尔家了,凭什么不可以这么做呢?而且巴尔也一定会允许的。
但最后她还是收回目光,往公园的方向走去了。她想去晒会太阳。而仆人艾米莉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合规矩的距离。
“小雀?天呐,真的是你!”
听到自己的小名,米娅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装、帽子歪戴着的女人正朝她快步走来,手里抱着本硬壳书,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米娅愣了一秒,然后认出来了这个曾经住她家隔壁的姑娘。
“蒂芙尼!”米娅给仆人使了个眼色,等对方默默退远,这才朝她迎了上去。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而后挽着胳膊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黑猫趴在米娅的膝盖上舔爪子,蒂芙尼摩挲着书皮,听她讲最近发生的事。当然,巴尔家的日常乏善可陈,米娅着重描述了婚礼当天的场景。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就这样嫁人了。明明前一天我们还一起在葡萄藤架下看书,讨论艾斯别尔能否逃出海怪的深渊来着,可这样的日子竟一眨眼就一去不复返了。”
米娅苦笑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我说不好自己有多怀念那样的日子。这场婚姻…对我来说其实可以算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就像艾斯别尔决定出海寻找梦中岛屿那样,我猜想它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冒险——同样地告别故乡,同样地面对未知,同样地去解决各种困难险阻;你不仅要有不后退的勇气,更要有往前走的决心。哪怕我们的结局会大相径庭,至少冒险的过程中,体验还是很相似的吧。”
“然而等我真正来到巴尔家,我发现二者的联系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简单粗暴。就故事的惊心动魄程度来说,我想我所要面临的意外不比艾斯别尔的轻松多少,这点没什么好说的。而在其他方面——蒂芙尼,你认为艾斯别尔独自在海上时,会感到孤独吗?”
“我想恐怕会的。应该说,早在出发前,他就已经是孤独的了。因为人们都不相信那座岛,就他信,所以他注定要孤身一人。”
“但他的离开却不是因为其他人期望他离开,所以他的孤独是他自找的。他有相信那座岛的自由,于是他的孤独就源自那样的自由。当然他也可以有不再相信那座岛的存在的自由——没人阻止他这么想,更没人纠正他当初怎么想——当船航行至半途,总有两个选项可供他选择:是要继续追寻理想,还是作罢回归现实。他所痛苦的、纠结的,正是这种有得选的自由,人们没有拒绝他,岛也永远接纳他。而这正是我羡慕他的地方——我认为他是幸福的,并且这幸福来自一种与生俱来且亘古不变的东西。”
“我猜你想说的是‘归属’。”
“没错,蒂芙尼。你有没有疑惑过:当人们谈起远航,不论海上有多么危险,航线有多么漫长,他们总相信他们还能回到陆地,无非是东边的大陆还是西边的大陆的区别;可一谈起婚姻,不论她嫁得有多近,嫁得有多好,人们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冥府的死人,可她又不全然是死人啊,所以冥王怎么会收下她?于是她只好徘徊在非生非死的地段,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她更像是一种工具性的链接,满足着两方甚至更多人的偷窥欲。
连我的母亲都认为,在我丈夫死后,我要去找一个新的男人,然后继续守着他的财产,而不是回家。这场冒险将我困在了一个可怕的循环里,我好像被孤立了出去,不被允许拥有激情,不被允许拥有新的开始——这也是我为什么把‘爱情’排在最后头的原因。一旦我选择了它,它将会是我生命的全部、我一生的终结。而婚姻竟比之还要更加可恶!”
“但我不相信你在出嫁前对此毫无所知,而你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要嫁给巴尔。所以告诉我,米娅,为什么你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你真正想去的岛,是你现在所谓的婚姻吗?”蒂芙尼反问道。
米娅被她问得一惊,停止了在她那狭隘的思维迷宫里打转:“我嫁过去原本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我要复活那个人。只不过……”
“只不过你讨厌以这种被动的方式,且以结婚为代价 。我明白了,米娅,你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航行中那逃不开的风浪——当我们把时间线拉长,真正的崭新的冒险开始于你决定复活他的那天。而你从来都保有一个选项,那就是认识到拯救你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谢谢你,蒂芙尼。明明出发前就做好了决定,没想到才过去这么几天,我就差点儿迷失了。”米娅为自己的意志不坚感到惭愧。
“我想是因为恐惧在作祟,扮演好一个角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的家人却把它想得太简单,以至于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于是你不得不先将自身安全和现实压力放在第一位,否则就难以生存下去。噢…米娅,我心疼你。”
蒂芙尼放下书,将米娅揽在怀里。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你是打算把巴尔当作载体,用来复活那个人吗?”
“是的。还请你帮我保密。”米娅朝她眨了眨眼,对方瞬间心领神会。
当然,就算不照应,米娅也相信蒂芙尼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蒂芙尼是唯一共享她秘密的人,也是唯一目睹了她启用复活仪式而没有害怕逃开的人。
事实上,蒂芙尼当时没有立刻理解米娅的行为,但她懂米娅的心情:当她们第一次读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时,米娅很羡慕,她羡慕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奉献自己的一生,会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宝藏争个头破血流,甚至会为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死。她也曾试图学习那群人,为自己的生活掀起些波澜,然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相当单调且无趣。其中,享受一段充实的爱情是她的保底选项,而上帝偏偏把这条路也给堵死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当一个神秘的英雄从天而降,带着满身谜团闯入她那灰暗的世界时,她无法不心动。而为了再次见到他而所做的一切,也不能算是没有意义。
这些蒂芙尼都明白。所以她怜悯她,也默许她这么做。
“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蒂芙尼。要是每周都有这么一个下午就好了。”
“你又不是住在笼子里。而且我猜巴尔先生也不是那么吝啬的人。”蒂芙尼安慰道,然后起身帮她摘去纱帽上的一片花瓣,“我也该走了。放心,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米娅抓起黑猫的一只小猫爪,挥手和她告别。然后,她也招呼仆人启程回家了。
庄园里,罗伊正在命人将种在外面的花移栽到温室里。米娅难得在书房以外的地方碰见巴尔,她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儿,然后拉住一个仆人,问他们在做什么。
“这些花在温室里更好养活。”罗伊抢先一步回答她。
米娅抬头看了眼太阳,现在的灰湾正值暖春,即将步入初夏,这会儿才移栽温室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了。但家主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米娅不再多问,径直回了屋,她还是更乐意和小猫交流感情。
见米娅走远了,罗伊拿出手帕,捂在了口鼻上。多年没经历过陆地上的春天,他都快忘了自己有花粉过敏症,今天在花园晒太阳的时候,他被花粉熏得昏昏欲睡,还以为自己是困了,结果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
而反常识的是,他那个病秧子弟弟竟然没有这类过敏症状。
反正身体都这样了,还怕再多一个过敏吗?罗伊阴暗地想。
晚上,罗伊早早歇下。他不太舒服,而明天还要接待客人,所以必须得保证休息了。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米娅就尖叫起来:“维克托,你的脖子怎么了?”
他的脖子?罗伊摸了摸那块皮肤,已经没有凸起的疹子了,只是还有点热,恐怕还红着。他拉了拉衣领,让对方放宽心。
“真的不要紧?”
“真的。”
“你不舒服一定要说。”她可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一具尸体睡在一起。
“我发誓,我不会逞强的。”罗伊几乎要举手投降了,当一个废物所要承受的关心比他想象得还要沉重,而且麻烦。
好在米娅没再坚持,可她的眼里盛满了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罗伊觉得莫名其妙,他想他也许该为这片红疹辩解一下,或者干脆质问她到底什么意思,但最后他还是忍了下来,转而问她:“那只猫呢?”
“就在床尾的窝里睡着。”
“什么?”罗伊坐起来,勉强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微微起伏的身影,“它好小…我该怎么称呼它?”
“……小猫。”
“嗯?就叫小猫?”那它长大了也叫小猫吗?这是罗伊的第一反应。
“我大概好像应该可能也许…还没想好。”
然后是一阵沉默。久到罗伊以为对方已经睡去。他觉得自讨没趣,便也闭上眼睛。
这时黑暗里却又响起她的声音,柔软的,又小心翼翼。
“……它叫…瓦尔莱特…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