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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在 ...


  •   在一起的第三个月,我发现宋砚开始晚归。

      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他本来就忙,宋氏医疗那么大一个盘子,他又是副总裁,会议、应酬、出差,日程排得密密麻麻。有几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留着早餐,杯子上贴着便利贴,字迹还是那笔好看的楷书,只是从“记得吃”变成了“今天有早会,先走了”。

      我没太在意。成年人的感情不就是这样么,各有各的事要忙,不可能天天黏在一起。我自己也忙,部门季度目标压下来,报表和方案堆成山,每天回到家恨不得倒头就睡。

      但到了第二周,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几天宋砚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我闻不到信息素,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变化。他的衬衫领口偶尔会有一丝褶皱,像被人用力攥过又松开。他的袖口有一次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像是红酒洒上去的。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但那个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中间隔了一层我看不透的水。

      有一晚他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他推开门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深秋夜里那种浸透了寒意的凉。我伸手想拉他,他却先一步站直了,往浴室走。

      “身上有烟味,我先洗个澡。”

      “你不是不抽烟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应酬的时候,别人抽的。”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罐快吃完的青提薄荷糖。玻璃罐里的糖已经见底了,剩最后一颗,青提和薄荷混在一起,淡绿色的,孤零零地躺在罐底。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他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我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疲倦,眼窝有一圈很浅的青灰色。

      “宋砚。”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工作上的事,有点麻烦。别担心。”

      “什么麻烦?”

      “宋家的一些旧账,我叔叔那边在折腾。”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我能处理,需要点时间。”

      “需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很软。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不用。你就做你的事,下班回来让我看看你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觉得那几句话的分量沉甸甸的。他是在安抚我,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锚点。我没有再追问。他不想说,我就不逼他。但我心里开始记了一笔账。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他的手机响得比以前频繁,大多时候他会走到书房去接。他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周末也常常出门,说去公司处理事情。他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偶尔会被我不经意地瞄到几眼,上面是宋氏医疗的logo和密密麻麻的表格。我没有刻意去翻,但那些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问号,看上去不像是什么轻松的“旧账”。

      他开始在书房过夜。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床的另一半是凉的,书房的门缝下面透着光。我走过去敲门,他会应一声,说“马上就来”,但那个“马上”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我回到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听着书房里偶尔传来的键盘声。

      猫那时候还没养,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第三周,他去了外地三天。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门口换鞋,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我的表情,笑了一下。

      “三天就回来。”

      “嗯。”

      “在家好好吃饭。”

      “你也是。”

      他走过来,低头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轻得像风。然后他拉着行李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那三天我过得很规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晚上和他视频,他的背景永远是酒店房间里那面米黄色的墙。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问我吃了什么,有没有想他,猫的事情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等你回来就去领养中心。他笑了,说好。

      但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宋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睡了?”

      “快了。你那边结束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嗯。明天下午到家。”

      我盯着那行“正在输入”看了很久。他把想说的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最简短的一句。我放下手机,闭上眼。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他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明显了。他看到我,步子快了几分,走到我面前,放下行李箱,伸手把我抱住了。机场人来人往,他就那么站在接机口抱着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力气很大。

      “回来了。”我说。

      “嗯。”

      他没有松手。我也没有催他。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他没怎么说话,但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路过一个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林旭。”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说一些关于我的事,你别信。”

      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人?说什么事?”

      “任何人,任何事。”他说,“你只需要信我。”

      绿灯亮了。他松开我的手,专心开车。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他的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洗完澡就进了书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下面透出光来,一直亮到很晚。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茶几上那罐糖已经空了,我没有扔,就让它搁在那里。

      快十二点的时候,书房门开了。宋砚走出来,看到我还在沙发上,皱了皱眉。

      “怎么不睡?”

      “等你。”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他仰着头看我,客厅的灯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倦意,但也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声音低低的,“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膝盖上,握得很用力。我把手覆上去,盖住他的手指。

      “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扛。”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只终于回到家的大型动物,卸下了所有的力气。我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带着洗发水的味道。那种我闻不到的、但能感觉到的气息。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车流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客厅里只开了那盏落地灯,光很淡,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他的手从我的膝盖滑下去,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林旭。”

      “嗯。”

      “有你真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鸣声。

      我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但我不确定那件事的轮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你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大,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冲出来。可我也知道一件事。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我从来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

      那种东西让我愿意等。哪怕等很久。

      夜深了。宋砚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腿有些麻,但我不想吵醒他。落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间那道很浅的褶皱照得很清楚。我伸手抚了抚那道褶皱,没有抚平,但他在睡梦中微微松了松眉头。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这座城市慢慢沉入夜里最深的那个时刻。我抱着一个Alpha坐在沙发上,他压着我的腿,我的腰快断了,但我觉得,此刻我哪儿都不想去。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但我在这儿。他也在这儿。我们都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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