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的专属陷阱》倾夏听雨

2、毕业那天 毕业那

　　毕业那天，我把暗恋和书本一起打包，扔进了回忆的角落。可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扔进去了，还会自己爬出来。
　　毕业之后，我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工资够用，同事和睦，上司不找茬。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寡淡但喝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我租了一间一居室，朝南，采光不错。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步行十五分钟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偶尔加个班，大多数时候可以准点走。回家的路上会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点菜，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饭。饭后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手机，十一点准时上床。
　　规律，平淡，克制。
　　像所有Beta一样。
　　我甚至学会了享受这种生活。周末偶尔和大学同学聚一聚，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待着。同事们知道我单身，也会帮忙介绍对象。我见过几个Beta女孩，都挺好的，性格温和，工作稳定，对生活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聊各自的生活，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那个小周怎么样？”
　　“挺好的。”
　　“那怎么不谈了？”
　　“人家没看上我呗。”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叮嘱我别太挑，Beta的黄金择偶期就那么几年。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小周看上我了。她说我踏实、靠谱、有安全感。她说她也是Beta，我们在一起会很平稳，不会有信息素失控的那种麻烦事。她说得很对，什么都对，但我就是——提不起劲。
　　我知道原因。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工作第二年的时候，公司团建去唱K。有同事点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瞬间，我恍惚了一下。那首歌是大学时系里晚会宋砚唱过的。他唱歌的样子和说话一样，从容不迫，不炫技，不刻意，但就是好听。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后来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首歌的名字。再后来我把那首歌从歌单里删了。
　　团建那晚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家吐了一回，第二天照常七点起床去上班。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在某个深夜想起了什么、怀念了什么、后悔了什么，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地铁照常拥挤，老板照常催报表。世界不会因为一个Beta的暗恋而停下，这个道理我懂。
　　可我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走神。
　　比如在便利店看到青提味的薄荷糖，手会停在货架前，停那么几秒钟。比如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尽管那些打球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比如下雨天坐在工位上，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阶梯教室里那扇被白雾蒙住的窗。
　　然后我就告诉自己：林旭，别想了。
　　第三年，我升了职，从普通职员变成了部门主管。手下带着七八个人，工资翻了一倍，工作量也翻了一倍。每天要开会、做方案、对接客户，忙得脚不沾地。忙是好事，忙就没时间胡思乱想。
　　也是在这一年，公司开始接一些大客户的单子，我作为部门主管，需要亲自出席一些商务应酬。说白了就是陪客户吃饭、喝酒、说场面话。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工作需要，硬着头皮也要上。
　　第一次参加那种级别的应酬时，我特别紧张。事先查了客户的资料，背了一堆专业术语，还特意买了一套像样的西装。到了包厢才发现，西装买得再贵也没用，那些大老板们聊的是高尔夫、红酒、最近拍的那幅字画，我一句都插不上。那顿饭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里陪笑、倒酒、夹菜，散场的时候脸都笑僵了。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应酬嘛，就是换个地方上班而已。我开始摸清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敬酒，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悄悄把单买了。客户们对我的评价是“小林不错，实在、靠谱”。实在、靠谱，又是这两个词。我听了只是笑笑。
　　Beta嘛，还能怎样。
　　就是在那场应酬上，我再次见到了宋砚。
　　那是我参加过的最高规格的一场商务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来的人非富即贵，我攥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包厢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捏紧了高脚杯。
　　宋砚。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比大学时更高大、更成熟了。大学时他身上还有几分少年的清爽感，如今那些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的五官还是那样，英俊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不锋利，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面带微笑地和在场的人一一寒暄，声音比大学时低沉了一些，尾音带着某种惯性的、让人放松的慵懒。所有人都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宋总”，他接得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天生就是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酒杯走向另一桌。
　　装作不认识吧，林旭。
　　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宋总，宋氏医疗的接班人，整个行业里最年轻的副总裁。你算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一个刚升上来的小主管，一个当年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连他背影都要隔着无数后脑勺才能看见的透明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假装专注地听旁边两个人在聊什么并购案。可我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宴会厅里那个身影。他在每一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谈笑风生，举重若轻，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一颗行星被无数卫星环绕。
　　然后，他的视线扫了过来。
　　很随意的一眼，像是在扫视全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客人。但扫到我这个方向的时候，停住了。
　　我后背瞬间沁出薄汗。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拿桌上的手机。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尖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不会的，他不可能认出我。四年大学，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连我的脸大概都没正眼看过，怎么可能——
　　“林旭？”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僵住了。那只伸向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缓慢地抬起头。宋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端着一杯香槟，微微低着头看我。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我后背的汗出得更厉害了。
　　他在看我。
　　他叫我名字了。
　　“真的是你，”他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亲切，像失散多年的老同学偶遇，“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跟我说好久不见。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他认错了人，也许他把我当成了某个同名同姓的校友，也许他刚才只是随口一叫而我一厢情愿地答应了。可他叫的是“林旭”，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的笃定。
　　“宋……宋总。”我站起来，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您好。”
　　“宋总？”他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称呼，笑意更深了，“你以前可不这么叫我。”
　　以前。
　　“你坐过最后一排，靠窗，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大二那年冬天，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左边袖口有一小块油渍，好像一直没有洗掉。”
　　我的呼吸停了。
　　“毕业典礼那天，你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我五秒，然后走了。”
　　他记得。他居然记得。
　　“你……你怎么……”我的声音哑得可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的？”宋砚微微倾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林旭，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他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宋总模样，朝我举了举杯。“这杯敬你，好久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我穿过的衣服，记得我坐在哪里，记得我在门口站了五秒。他记得一个Beta——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
　　我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手指滑腻冰凉。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一条消息都没看。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几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变化，我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反复拆解、反复咀嚼。
　　他记得我。
　　他为什么会记得我？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我想多了。也许他只是记忆力好，对见过的人都过目不忘。也许他刚才那番话只是社交手段，用来拉近距离、显示自己的细心和亲和力。宋砚是商场上的人，这种收拢人心的技巧他信手拈来。
　　我站起身，脱了西装，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到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旭，我是宋砚。刚才忘了问，你现在住哪里？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叙叙旧。”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又开始加速。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我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青提薄荷的味道，我闻不到。可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满满都是清新的、微凉的、带着一丝甜意的味道。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我在梦里终于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