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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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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的“给我一点时间”,我等了整整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像是一个被什么无形的线吊着的人。白天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做决策,照常在微信上问我吃了没有、下班要不要来接。但回到家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那扇门有时候开一条缝,有时候关得严严实实。我每次经过都放慢脚步,听里面的动静。大多数时候是键盘声,偶尔有电话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有一次我端着切好的水果推门进去,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抬头看我,眼底有明显疲惫的痕迹,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笑。
“放那儿吧。”
我把果盘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些文件。首页上印着宋氏医疗的logo,标题是“第三季度并购可行性分析”。我收回目光,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
“林旭。”
我回头。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早点睡。”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键盘声。手里的托盘还带着水果的凉意,指尖被瓷盘冰得发白。
那两个月,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但他睡得很浅,有一点动静就会醒。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抱我,而是平躺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有时候半夜我翻身碰到他,他会下意识地缩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那个缩的动作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我开始在网上搜宋氏医疗的相关新闻。宋家的事经常上报,毕竟是行业巨头。我翻了很多篇,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财经快讯里看到了几个字——“宋氏医疗近期推进内部股权重组”。底下是一小段分析,说宋砚作为最年轻的副总裁,在这次重组中面临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那些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大概猜到了几分。宋家的事,Alpha家族的事,信息素、血统、继承人、股份。这些东西离我一个Beta很远,远到我想帮忙都找不到地方下手。他把我关在书房门外,大概就是在处理这些东西。他不想让我看见那些。
我理解。但我很难受。
那种难受和以前暗恋他的时候不一样。暗恋的难受是酸涩的,是看着够不着的东西心里发紧。现在的难受是钝痛的,像被人捂住了嘴,想说说不出来,想帮帮不上。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把一部分自己锁起来了。那扇书房的门,把我和他的某一部分隔在了两边。
第八周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客厅是黑的,只有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正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忽然听到书房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宋砚的声音,但语气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那种压着怒意的、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语调。
“这件事我说了不行。你不用再试了。”
停顿了几秒。他在打电话。
“我不管谁的意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又是一段沉默。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但宋砚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别动他。”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公文包的提手,脚像生了根一样。
“你听清楚了,”宋砚的声音冷得我后背发麻,“他跟我之间的事,跟宋家没有关系。你们谁要是敢去找他,我不会客气。”
我退后一步。鞋底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书房里的声音立刻停了。门被拉开,宋砚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脸上是来不及收起来的、混合着愤怒和警惕的表情。他看到是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肩膀松了下来。愤怒褪了,警惕褪了,剩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你听到了。”他说。
我没有否认。
他看着我,站在书房门口,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在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光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瞒你。”
“那你瞒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进来说吧。”
我跟着他走进书房。这是我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进到这间屋子里。书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股权结构图。我扫了一眼,上面有宋砚的名字,也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打了问号和感叹号。
宋砚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宋家内部的股权重组,”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我叔叔想把我从副总裁的位置上挤走。他联合了几个旁支,提出要按血统重新分配股权。我是我父亲唯一的Alpha儿子,按理说继承权应该在我这里。但我父亲去世得早,我叔叔这些年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重组,他想让他的Alpha儿子进董事会。理由是‘Alpha家族的核心资产应该由信息素纯正的血脉来掌管’。”他停了一下,“顺便提一句,我叔叔的儿子是个Omega。”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说我‘不够Alpha’。”
我看着他。
“我从小到大,”宋砚说,语气很平,“一直在演一个标准Alpha。学最好的专业,拿最高的绩点,进学生会,当篮球队队长。所有Alpha该做的事我都做到最好。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那种典型的Alpha。我对信息素没有兴趣,对Omega也没有兴趣。我叔叔看出来了。他觉得我‘弱’,觉得我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外面传了话,”宋砚继续,“说我会毁掉宋氏,说我连一个Omega都控制不住,迟早被外面的人牵着鼻子走。他派了人查我身边的人,查到了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那两个月的那些晚归,”他说,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我在处理这些事。我本来以为很快能解决,但我叔叔比我想象的准备得充分。他想逼我出错,想抓我的把柄。你是我唯一的把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角的疲惫。这两个月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每天回家还要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怪不得他瘦了。怪不得他睡不好。
“宋砚。”
“嗯。”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他抬起头看我,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我从来没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东西。是慌张。是害怕。是那种“我已经把底牌翻给你了,你要不要走”的忐忑。
我伸手把他的椅子转过来,面对我。然后我弯下腰,把他抱住了。他的头正好靠在我的胸口,我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听着,”我说,“我不管宋家的事,我也不在乎你叔叔怎么说。你在我这里是什么,我自己有眼睛看。你是Alpha也好,不是也好,我都在这儿。你不用一个人扛。你把我关在书房外面两个月,你以为我好受?”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上我的腰,收紧。他的脸埋在我的衬衫里,我感觉到那里有一小块湿意,温热的,很快变凉。
“林旭。”
“嗯。”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说,“下次直接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闷闷的,在我怀里蹭了蹭。我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腰有点酸,但没动。书房里那盏落地灯亮着,桌面上那些文件安安静静地摊着,股权结构图上的红圈和问号还在。
但宋砚的手终于不再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