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冷踪 潇湘子透悟 ...
-
第一百十二回
潇湘子透悟颦儿计
薛宝琴急报冷香渣
紫鹃缩在背风的山石凹里，后背早教冷汗浸透。
隔着一湾池水，她听到滴翠亭上脚步声凌乱仓皇，又看到宝姑娘顺着小径急急去远了。旋即，又听得亭檐下忽地“铮”的一声脆响，应是什么沉硬之物摔在青砖上似的。接着便是宝二爷掩在袖里的抽噎，断断续续，闷在水风里。
没等紫鹃喘匀这口气，又看到小径那头茗烟急脚跑来。只听得他声音发慌：“二爷。政老爷在前头东府正寻二爷呢，叫快过去，敬老爷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哎哟我的二爷！地上凉，快起来！老天爷！这是玉！怎么撂在砖地上？磕坏一星半点，谁担待得起！绦子断了不打紧，这会子且收在怀里，快走罢！再迟老爷真动了气，谁也救不得！”
紫鹃又听得一阵拉扯劝哄。待到脚步声渐次去远，她贴着石根悄悄滑了出来，提裙便顺着夹道往回急走。方才隔着池水与雕花隔扇听见的那几句零落字眼，在她心里搅得乱成一团。她理不清头绪，唯知事情非同小可。
才转过旧花墙，迎面险些撞上一行人。只见春纤提着一盏薄纸罩着的小灯走在最前，藕官在侧旁引路，姬夫人居中，柳五儿手里攥着素帕随后跟着，几人神色都绷的紧紧的。
紫鹃面色煞白，张口欲言，姬夫人已一把攥住她的小臂，低低道：“躲开！”
姬夫人手腕一转，将她径直扯入花墙后背人的竹石深处。几人方站定，小径那头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伴着雪雁发虚的劝阻：“姑娘慢些，仔细脚下滑！”
只见黛玉身上披着素色斗篷赶来了。她唇上毫无血色，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搭着雪雁的胳膊。姬夫人微蹙眉，上前两步道：“姑娘身子未好，何苦受风跑出来！”
黛玉止住咳，帕子在唇边压了压，声音清淡，因说道：“屋里坐不住。”
她转眼看向紫鹃，眸光凝住，问道：“你可听见什么了？”
紫鹃缓过一口气，低声道：“我隔着水和窗格子，天色又暗，没瞧清亭里情形。只听见宝姑娘追问二爷什么，后来二爷慌了，提了‘山子石’，又说什么‘那年芒种〔1〕在石后头，听见叫了一声颦儿’。宝姑娘像是受了惊，连说了三个‘好’字，便下了亭子。跟着二爷好似摔了玉，茗烟寻来捡了，拉着二爷往前头宁府去了。”
黛玉搭在雪雁臂上的手猛地一收，指节深陷进衣料里。
山子石。那一声“颦儿”。
耳畔风声似在这一瞬退得远了，周遭万物化为虚白。
那年芒种，花冢〔2〕边上的残红堆在湿土里。
当时宝玉一头大汗跑来，两手沾着泥，神色慌张如做贼，急急分辩着小红与坠儿私相递帕，又说“宝姐姐也瞧见了”。
那时他眼神闪躲，舌头打结，指头在袖中掐得泛白，吞吐难言。
原来如此。
黛玉只觉得胸口微滞，呼吸收紧。
她忙闭了闭眼，将那阵翻涌的气血压回心底，指尖的轻颤慢慢平复下来。
正静默间，小径另一头又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宝琴披风系得仓促，正带着小螺与真真快步转过花墙。宝琴见黛玉与姬夫人都在，神色立时沉了下来，上前低语道：“夫人，林姐姐。姐姐恐怕要不好！”
真真自袖中递出一方素帕，宝琴揭开，只见见帕中托着一团半融的药渣，带着些许冷香丸独有的清苦微寒之气。
宝琴急道：“这是真真刚从姐姐屋里白瓷花瓶底捞出来的。可能姐姐从昨夜起便未服药！”
黛玉听罢一惊，吸了一口气，因问道：“花瓶？”
真真低声道：“两丸。先泡的一丸已化了，后头又丢了一丸。”
宝琴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早起便避开了人，不知往何处去了！”
话音未落，小径拐角跌跌撞撞奔出一人，正是莺儿。只见她发髻微散，腮边尽是泪痕。她见旧花墙后聚了这许多人，神色一僵，当下便要往后缩。真真身形一晃，已抢在径口，五指扣住她手腕。莺儿挣脱不得，急得泪水直淌。
宝琴逼近一步，沉声问道：“姐姐何在？”
莺儿咬着唇，低头不语。宝琴声音更紧，急声道：“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若还顾着遮掩！姐姐有个差池，你拿什么赔？”
莺儿身子一软，抽噎道：“我，我四处寻遍了，找不着姑娘。我想去前头回太太……”
宝琴忙打断道：“回伯娘？前头东府大丧，各府堂客太太都在，伯娘在灵前应酬，哪里脱得开身？前头人多眼杂，你这会子哭丧着脸撞过去，但凡漏出一星半点，满府的眼睛盯着，能传成个什么样？姐姐素日把名节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若教外头亲贵听见一句半句，她便是好端端回来，也只有死路一条！到那时，你回得起薛家的话么？”
莺儿面无人色，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再吐不出一个字。黛玉扶着雪雁上前，步履虽慢，神色却格外沉静。
她看着莺儿，温声道：“莺儿。”
莺儿怔怔抬眼，黛玉缓缓吩咐道：“听琴妹妹的，断不可声张。你四下里悄悄寻人，若寻着宝姐姐，身子见好便罢了；若是受了凉、湿了衣衫，或是神思恍惚，断不可往蘅芜苑送，径送我潇湘馆来。”
莺儿微怔，说道：“林姑娘……”
黛玉用帕角拭了拭唇，因说道：“外人问起，你只说我夜里咳疾又犯，宝姐姐惦记着过来探视，半道被寒风扑着，暂且在我偏房卧榻上歇下。你且放心，有我替她担着。”
莺儿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忙向黛玉躬身一礼，低头应了。
姬夫人当即接下话头，说道：“事不宜迟，几处得先稳住。”
她转向藕官，嘱咐道：“藕官，你去找芳官几个，叫她们各自在屋里守着，莫出来乱看。”
藕官想了一想，说道：“我干娘夏婆子〔3〕最是个迷信怕事的，烧香躲煞比谁都紧。我去同她说上一声，就说史大姑娘昨夜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园里夜气不正，她估计自会把各处角门都落了锁，把院子封得严严实实。”
姬夫人赞道：“那再好不过！”
藕官领命，低头快步去了。
姬夫人又看向春纤，因说道：“春纤，你去怡红院找袭人。别提宝姑娘，只说园里不清净，让袭人领着屋里丫头清点衣物针线，将人都圈在院里，门户看紧。”
春纤应声退下。姬夫人最后看向柳五儿，说道：“五儿，你往小厨房走一遭。只说石先生传话，前头宁府守夜人多，要热姜汤、清粥与干净点心，催得很急。总之，就是叫厨房、茶房的妇人们都忙起来，谁也别借传话在园里闲逛。”
柳五儿稳稳应道：“五儿明白，这就去办。”
几路人一散，夹道里登时清静下来。
此时，黛玉却咳了起来，雪雁忙替她顺了顺气。姬夫人上前道：“姑娘切先回潇湘馆罢。热水、干衣、火盆、软被都备妥当。秋缘心细，叫她帮衬着。”
黛玉帕子按在唇角，缓下气来，向姬夫人与宝琴道：“烦劳夫人与妹妹。倘或宝姐姐真有个好歹，我……”
她一语未了，眼圈早就红了。宝琴正色道：“林姐姐且宽心，我与夫人这就去。”
黛玉由雪雁扶着，慢慢转入竹径。姬夫人、宝琴、真真与莺儿四人，便折身往蘅芜苑北向僻静小径寻去。
天色愈发阴沉，前头东府的丧钟遥遥送过来一声，闷在风里，压得人透不过气。
莺儿沿途辨认足迹，真真在前头探路。
转过一处危石，行至一处死水湾前。
只见老柳低垂，柳丝几乎扫着暗黑的池水，水面静得像一面照不出影子的冷镜。
真真脚步骤停，抬臂挡住后头几人。
隔着几竿枯苇望去，死水湾深处横着一座通向池心废旧石矶的旧木小桥。
桥头石板上整整齐齐并放着一双青缎绣鞋。再往桥心看去，那道背对众人的身影，竟只着白绫单袜，直直立在窄木护栏上；寒风过处，斗篷角儿不住飘动，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
莺儿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宝琴赶忙掩住了她的嘴。
【注释】
〔回目〕潇湘子：林黛玉别号潇湘妃子。原著第三十七回起海棠诗社，探春笑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
〔1〕芒种：原著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原文写该年四月二十六日未时交芒种，众闺秀依祭饯花神的风俗摆设礼物。宝钗滴翠亭扑蝶、黛玉葬花哭《葬花吟》皆发生在这一日。
〔2〕花冢：林黛玉葬花之处。原著第二十三回宝玉黛玉共读《西厢记》，黛玉扫落花道：“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第二十七回芒种节黛玉又至花冢悲啼感怀。
〔3〕夏婆子：大观园内负责各处山石树木的婆子，原是戏子藕官的干娘。原著第六十回，芳官以茉莉粉代蔷薇硝给贾环，夏婆子挑唆赵姨娘借此生事，又答应在旁作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