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寒池 平生周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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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回
平生周全一朝算尽
满池寒水半步失足
宝钗就立在几步之外的旧木桥心。
莺儿伺候她十年，什么时候该添衣，什么时候该换茶，姑娘什么时候想一个人静坐，她都知道。
可眼前这个背影，她瞧在眼里，竟有些不敢相认。
那领薄斗篷是今儿早起她替姑娘系上的，发髻是她替姑娘挽的，连那支素簪也是她递到姑娘手里的，样样都对。
唯独桥头石板上整整齐齐并放着一双青缎绣鞋，而姑娘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旧瓷盒。
那盒子原该锁在抽屉里，藏着余下的冷香丸，莺儿早起收拾时还亲手合上过。
姬夫人抬手止住众人，低声说道：“谁也别喊。”
宝琴脚下往前挪了半步。姬夫人伸手按住她的袖口，因说道：“琴姑娘且慢。桥窄板响，你一急，她心神便更乱。”
宝钗回过身来。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眼尾泛着一层暗红，眸子里烧着滚烫的躁气。
宝钗冷声道：“别过来。”
姬夫人依言止步。
宝钗目光在几人脸上看过，唇边泛起一丝凄然苦笑，方说道：“夫人自然是林姑娘那边的人，琴妹妹是母亲那边的人。你们倒来得齐整。”
宝琴眼见情势危急，脱口唤道：“姐姐……”
宝钗打断道：“别叫我姐姐！”
莺儿扑簌簌滚下泪来，泣道：“姑娘，不是……”
宝钗斥道：“你也住口！”
莺儿钉在当地，动弹不得。
宝钗看着她，冷声问道：“你素日不是最会按时守着我吃丸药么？昨儿我没吃，今儿我也没吃，你怎么没看住我？”
莺儿嘴唇剧烈颤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宝钗转眼四顾，冷笑道：“你们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又犯了热毒？是不是又备下了药汤来压我？”
姬夫人只道：“你站近点，太险了！”
宝钗笑了一声，因说道：“可不是。依你们看，我薛宝钗活在世上，不过就剩下站得远近、气喘不喘、吃不吃药罢了。”
姬夫人目光只落在宝钗的足底，语气平缓，因说道：“我不过去。琴姑娘与莺儿也都不动。这里荒僻，暂且不会有旁人撞过来。你不用急着回蘅芜苑，也不用急着见薛太太。”
宝钗冷笑道：“夫人向来算得周全。”
姬夫人叹道：“算得再周全，也未料到你会走到这冷水边上。”
宝钗攥着瓷盒的指节寸寸发白。
风自水面扫过来，带着浸骨的冷腥与残叶寒气。老柳枯枝低垂，一下一下拂在水面上，荡开细碎的冷纹。桥下阴暗处结着薄冰泥浆，辨不出水有多深。
宝钗眼底泛起一片空茫，喃喃道：“我十一岁上进京……那夜哥哥打死了人〔1〕，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我陪着坐到天明。可当我一脚踏进这公府豪门，便由不得我不笑。”
她指尖按在胸口，语声微颤道：“人人都夸我端方周全。点戏要周全长辈的心思〔2〕，往怡红院送药要顾着各房的体面，席上听出旁人失格的令词〔3〕，我也得替人瞒下咽进肚里。哥哥在外头闯祸，我替他善后补漏；姐妹们有难处，我都替她们遮掩……我替薛家撑着，替这满府的人顾全着。到头来，连自己骨子里生出来的热毒，也得靠这苦丸药日夜压着。”
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散去，凄然笑道：“可如今，我算不出来了。”
宝钗举起手中那只旧瓷盒，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
瓷盒坠入池中，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水花微溅，盒子径直沉入池底。
莺儿心头一抽，失声叫道：“姑娘！”
她正要往前扑去，宝琴赶忙扳住了她的肩。
宝钗转头看着姬夫人，问道：“林妹妹知道了？”
姬夫人停顿了一息，深吸一口气，答道：“她知道了。”
宝钗面色煞白，冷笑道：“看来，滴翠亭那声‘颦儿’，她也全知道了。”
水风吹乱了她鬓角的散发。
宝钗唇角微动，看向宝琴，说道：“劳琴妹妹回去告诉我母亲，这亲事我应不了。”
宝琴听得心如刀割，上前一步唤道：“姐姐何苦这般作践自己？这话我不替你带！”
宝钗看着宝琴，冷笑一声道：“那你去回母亲。金锁白打了〔4〕，冷香丸也白吃了。她若要薛家的体面，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她费尽心机调理出来的宝钗，到底配不上那块命根子似的通灵玉。”
宝琴眼圈通红，立定咬唇道：“姐姐若要说，自己当面回伯娘去！”
莺儿再也按捺不住，跪伏在桥头石板上，泣不成声道：“姑娘不要金锁也罢，不吃丸药也罢，求姑娘别连莺儿也撂下了！”
宝钗眼皮轻颤了一下，终究未看莺儿，只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桥栏上的脚尖。
那白绫单袜〔5〕早已被夜露浸得透湿，木栏受潮泛滑。
一阵急风吹过，桥头石板上一只青缎绣鞋翻落池中。
缎鞋翻转过来，顺着水波打了个旋儿，一点点漂向池心。
宝钗却还是这般立在细窄的木栏上，身子在风里微微打晃。
姬夫人向前微移半步，正色说道：“宝姑娘！今日无论你有什么委屈，先保住这条命，来日再说。平白把这副身子撂进烂泥冷水里，除了教亲者痛、仇者快，还能成全你什么体面？”
只见宝钗胸口急剧起伏，两颊陡然浮起两片不寻常的潮红，眼神也发起虚来。
水风猛地一卷斗篷，她身子忽地打了个晃，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去。
木栏咯吱一响。
只听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莺儿高呼道：“不要！”
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彻底黑了过去。
【注释】
〔1〕哥哥打死了人：指薛蟠打死冯渊案。原著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薛蟠因争买香菱（甄英莲），喝令手下打伤冯渊。门子说冯渊被“抬回家去三日死了”。冯家告官，贾雨村徇情枉法了结此案。薛家在案发后便已进京，贾政安置薛姨妈一家住在荣国府梨香院。
〔2〕点戏要周全长辈的心思：原著第二十二回贾母给宝钗做十五岁生日，命宝钗点戏，宝钗推让不过，点了一出贾母喜爱的热闹戏《西游记》；酒席上贾母再命她点，宝钗又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山门》），深合贾母喜好。
〔3〕席上听出旁人失格的令词：原著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行酒令，黛玉慌乱中脱口念出《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与《西厢记》“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第四十二回宝钗私下将黛玉叫至蘅芜苑，告知自己听出了破绽，好言规劝她不可移了性情。
〔4〕金锁白打了：见110回注。
〔5〕白绫单袜：白色绫料制成的单层袜子。绫与罗是不同组织的丝织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寒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