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滴翠 蘅芜君惨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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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回
蘅芜君惨应三声好
幽淑女新题五美吟
宝玉自东府大殓礼毕回园，径往潇湘馆来时，只见竹帘半卷着。
日头已向西斜，东府那边的丧声隔着几重墙送过来，如一层灰气浮在园子上头。
紫鹃在门口见了他，见他身上孝衣未褪，胸前挂玉的丝绦也已换了素色的，绷着的眉眼便松了些，低声道：“二爷回来了。”
宝玉点了点头，眼睛往帘内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道：“林妹妹怎么样了？”
紫鹃只把声音压低了些，道：“早起在前头灵前行了礼，大殓才毕，二太太见姑娘咳得狠，便吩咐她先回园里歇着。可怜姑娘自昨夜起便未合眼，早起嗓子又哑了，咳了好几回。今早恒信轩送了喉糖来，她刚含了两粒，咳嗽暂且止住了。”
宝玉面色更白了些，紫鹃又看他一眼道：“二爷在灵前跪了半日，瞧着也像一夜未睡。”
宝玉的手在袖中收了一收，叹道：“我进去瞧瞧她，可使得？”
紫鹃便打起帘子，引着宝玉进去。只见黛玉坐在窗下，身上一件淡青夹衣，外头披着素色小袄，头发也挽的好好的，只未多戴钗环。
她脸上比昨夜略回了些颜色，唇色清淡，眼皮微肿，想是哭得久了。可她一双眼睛却清得出奇，似乎那一夜的泪还未流尽，只是暂时收在眼中。
雪雁坐在旁边，手里正捧着一只小药碗，见宝玉进来了，忙站起身来，宝玉便先让雪雁坐下，又和黛玉寒暄。
只听黛玉柔声道：“宝哥哥身上可还安歇过来了？”
宝玉苦笑道：“我好端端的，原就没什么。”
黛玉看了他一息，轻声道：“还说没什么，昨夜络子断了，刀刃就贴在喉骨上……”
宝玉垂下眼道：“倒是你……”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黛玉也只默然。
茶炉上一点水声，从窗下细细冒上来。
窗外竹影摇得细碎，落在案上几张纸边。
宝玉这才看见，黛玉手边摊着几页新写的诗稿，墨色有深有浅，想来是断续写成的。最上头几张题着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
宝玉看那纸上道：“你又写五美？”
黛玉笑道：“醒着也是醒着。”
说是这么说，她手指却按在纸边。
宝玉随手翻了翻旁边几张，只见后头却另有五题，分别名叫彩媛、艳后、膏妃、溪娥和静姬。
宝玉苦笑道：“媛、后、妃、娥、姬，倒像排了一朝的位分。”
黛玉因说道：“借几个字安个名罢了。先生讲过的，都是外邦的女子。算不算美人，我也说不上来。横竖都是死后还不得清净的。”
宝玉低头看去。
彩媛〔1〕
金果分时未问卿，牧郎犹怯阵前旌。
归舟满载他家女，尽道红颜误甲兵。
艳后〔2〕
几纸盟书墨未干，低眉只为故园安。
香尘散后丹青在，写尽风流不写难。
膏妃〔3〕
玉瓶香尽泪留痕，墓畔罗衣守到晨。
纸上芳名容易改，荒园曾有未归人。
溪娥〔4〕
一束残花委浅汀，人间无处暂安宁。
王孙惯问存亡事，可有花魂肯再听？
静姬〔5〕
吉野分襟雪满头，将军犹忌襁中仇。
夫人赠锦怜归客，空抱儿衣问海鸥。
宝玉念完，出了会儿神，指着彩媛那一首道：“外国也有个马嵬坡。”
黛玉又看了他一眼，宝玉顿了顿道：“‘尽道红颜’这一句，六军不发，杨太真也是死在军里。”
黛玉唇边一动，因说道：“今儿宝哥哥难得聪明一回。”
宝玉耳根发热，嗔道：“我从前竟不聪明？”
黛玉顺手把诗稿压住，笑道：“从前也聪明。只是聪明不到该聪明的地方。”
宝玉听得低了头。若在平日，他少不得要再分辩两句。可今日，他却只把手指拢在袖中，半晌方道：“那我如今慢慢学罢。”
黛玉原要再说，可见他这样，倒不好往下说了。她低头道：“学也罢，不学也罢。世上有些城，未破时，人人都说是男儿守的；一旦破了，便都怪到女人身上。”
宝玉胸口一滞，许多话一齐涌上来。可这些话到了喉咙，便都堵住了。黛玉却只把诗稿理整齐，低声道了一句：“别问了。”
宝玉“嗯”了一声。
紫鹃立在帘边，垂手不语。雪雁捧着药碗，连呼吸也压轻了，只剩茶炉上一点细细的水声贴着话尾。
正说着，只听帘外秋缘回道：“莺儿姐姐来了。”
黛玉忽然抬头，宝玉心头也跟着一跳。
只见莺儿进来，先行了礼。她举止照旧周全，只是眼角有一点红。她只在帘边站住，朗声道：“宝二爷安，林姑娘安。”
黛玉问道：“宝姐姐可好？”
莺儿低头道：“姑娘说，昨日多谢林姑娘挂心。”
黛玉因说道：“宝姐姐打发你来，所为何事？”
莺儿顿了一顿，才道：“今儿我们姑娘原往怡红院寻二爷，听袭人姐姐说二爷到了潇湘馆，姑娘便在滴翠亭〔6〕候着，叫我来请。”
宝玉一时怔住，说道：“请我？”
莺儿声音低了些，因说道：“是。姑娘说，有几句体己话，要同二爷说。”
宝玉手指忽然一紧。那一下甚轻，却偏叫黛玉看见了。
黛玉望着他说道：“你怎么了？”
宝玉忙道：“没什么。”
黛玉看了他一息，才转向莺儿道：“非得要这会儿？”
莺儿仍立在帘边道：“我们姑娘只说，请二爷一人去，说几句话便回。”
黛玉眉尖一蹙，宝玉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
黛玉忙拉住了他的袖子，道：“你别去，让我去罢。”
刚说完这句，黛玉便掩着帕子咳了一声。宝玉忙回身看着她，劝道：“林妹妹，你瞧，你咳嗽还没好。你别去，有什么话，我替你给宝姐姐带去。”
黛玉只好松开他的袖子，叹道：“好吧，你去罢。”
宝玉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我去去便回。”
黛玉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眉间尽是忧色。她把帕子攥紧了些，低声叮嘱道：“你千万小心。”
宝玉应了一声，便随莺儿去了。
他一出院门，黛玉赶忙撑着案几站起身。她因起得太急，身子猛地一晃，一阵干咳便止不住地涌了上来，咳得她整个人都直不起腰。
紫鹃慌忙上前一把扶住她，急道：“姑娘，你慢点！”
黛玉一手按着前胸，急道：“慢不得！紫鹃，你快，抄近道悄悄跟上去，远远盯着滴翠亭，千万莫教人瞧破。”
紫鹃心头一跳：“姑娘，这……”
黛玉厉声道：“快去！”
紫鹃不敢再迟疑半步，咬唇一点头，撩起裙角飞步去了。
黛玉扶着案角合了合眼，直到喘息渐渐匀了下来。她直起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朝帘外唤道：“藕官。”
候在廊下的藕官掀帘进来，垂手立着。黛玉一字一字地吩咐道：“你速往恒信轩一趟。见着姬夫人，只回三个字：滴翠亭。”
藕官见她言语郑重，便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了，转身快步往院外去。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黛玉和雪雁。雪雁想起两年多前苏州〔7〕那一夜，心头一凛，颤声道：“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黛玉在榻边重又坐下，神色已平复如常，向她伸手道：“药拿来罢。”
雪雁忙将药碗递过去。黛玉接过，将那碗温药一口口饮尽，取帕子拭了拭唇角，把空碗搁在几上，只静静望着窗外摇动的竹影。
滴翠亭外。
莺儿在前头引着路，转过小径。宝玉跟在后头，行至亭前石阶下，莺儿侧身垂手，轻声说道：“二爷，我们姑娘在亭里。”
宝玉点点头，便往亭中去了。
只见宝钗起身道：“宝兄弟。”
宝玉忙还礼道：“宝姐姐久等了。”
宝钗一笑道：“是我来早了。”
宝钗见莺儿立在亭边，因说道：“你先回蘅芜苑一趟。”
莺儿诧异道：“姑娘？”
宝钗把袖口一拢道：“亭上风冷，我身上这件太薄。你把那件厚些的青缎斗篷取来，再叫人把手炉添一添热。”
莺儿立刻道：“姑娘若冷，咱们回去说也使得。”
宝钗因说道：“我同宝兄弟说几句话便回。你去取，快些回来。”
莺儿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自家姑娘。只见她低着头，又道：“昨夜闹了一场，今日人人心里都乱。你站在这里，宝兄弟倒不好说话。”
莺儿脸上有些急道：“可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宝钗停手道：“宝兄弟在这里，你还怕什么？”
宝玉也道：“莺儿姐姐放心，我在这里。”
莺儿只得低头道：“姑娘等我回来。”
宝钗点了点头。
莺儿便退下亭去，仍一步三回头。
宝钗望着莺儿远去，直到她的身影转过花墙，脚步声也远了，她才把眼移到宝玉身上。
宝玉心里发紧，先说道：“宝姐姐今日叫我来，可是为着昨夜的事？”
宝钗默然，眼睛落在他胸前新换的素色络子上，停了一停，道：“昨夜你睡的可安稳？”
宝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
宝钗又道：“林妹妹呢？”
宝玉道：“紫鹃说她一宿没合眼，早起嗓子哑了，恒信轩送了喉糖来。”
宝钗点了点头。
亭外一阵薄风吹过来，吹起藤梢上几片嫩叶。
宝钗看了一眼，忽然转回头道：“宝兄弟，我今日请你来，只问一句话。”
宝玉喉咙发紧道：“宝姐姐请说。”
胸前那块玉忽然有些烫，宝钗的话却已经到了。只听宝钗问道：“宝兄弟，若从一开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林妹妹，你会怎样？”
宝玉一愣，忙道：“宝姐姐这是什么怪问题？世上好端端已有了一个她，如何好去假设不存在的事？”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过了半晌，她方低声道：“我这样说罢。假使……颦儿她遭了什么不测，你会……”
宝玉冷不丁听到“颦儿”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脊背阵阵发紧。
他定了定心神，转开脸道：“宝姐姐，你别问了。这些终身大事，自有老爷太太安排……”
宝钗冷笑了一声：“今天怎么反倒是你在说老爷太太了？”
宝玉袖里的手指暗暗收紧。他还是转过了头，眼睛却看着下亭的路，终究说道：“我只怕照实说了，伤了宝姐姐的心。”
宝钗定定看着他：“你拿这些虚话来支吾我，难道我便不寒心了？”
亭外水声绕过石根，穿堂冷风吹得藤梢细细作响。
宝玉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姐姐既非要逼我说句实心话……我便实说了罢。断断不会。真若有那一日，她若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趣，横竖是出家做和尚去罢了。”
宝钗看着他，惨然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这痴儿会这么说。那我只同你作这个商量。假使颦儿好端端的，我自退后避嫌，断不横在当中碍你们的情分。但若有一朝……她当真有个好歹，你可愿同我在一处？我也不拘你往后做不做和尚，我们便在一块儿，给颦儿守上三年。”
宝玉听了“断不横在当中”这几个字，觉得分外刺耳，不及细想，脱口便冷笑道：“断不横在当中？宝姐姐嘴上说的，倒真真比谁都干净体面！”
话一出口，宝玉自己先唬了一跳，慌忙一把捂住了嘴。
亭中立时死寂一片。
宝钗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字像生生抽在她脸上一样，抽得她身子猛地一晃，眼中那点微光倏地灭得干干净净。
她面色惨白如纸，颤声逼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从前不是常说，天底下的女孩子都是水做的骨肉么……我难道就不是？”
宝玉缓缓放了下手，轻声道：“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想过宝姐姐。两年前，在《庄子〔8〕》上乱写乱画那会儿，我是真真切切想过宝姐姐的。”
宝钗整个人僵住，呼吸发紧道：“那又是为何……”
宝玉叹道：“滴翠亭。”
宝钗一怔，说道：“什么？”
宝玉看着空落落的亭外，缓缓道：“芒种那日，滴翠亭……你叫了一声‘颦儿’。”
宝钗面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宝玉道：“那一日，我就在山子石后头。”
亭中刹那间死寂无声。
滴翠亭。
扑蝶。
假托脱身。
那一声“颦儿”。
山子石。
宝钗站在那里，衣袖垂着。
原来不是金玉之说的尴尬，更不是什么情怯与生疏。
原来，每一次她当着黛玉的面唤一声“颦儿”，宝玉便如遭雷击、呆若木鸡般死死盯住她的事情，根本不是发痴。
那是目睹了她金蝉脱壳栽赃之后深入骨髓的惊恐与防备！
过了良久，她才从惨白的唇间挤出来一个字：“好……”
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吐出来一个字：“好。”
她又退了一步：“好！”
第三个“好”落下时，她脚下踩着亭边湿阶，身子微晃，跌坐在阶边。
宝玉忙上前一步道：“宝姐姐！”
宝钗倏地避开，扶着亭柱站起来。
她手心在粗砺的石柱上擦破了皮，却浑似不觉。
她撑着亭柱，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
宝玉追下石阶：“宝姐姐，我……”
宝钗转头喝道：“别过来！”
宝玉停在原地。
宝钗抬手扶了扶发间那支素簪，扶了两次才扶正。
她理了理袖口，像仍要把自己理回原来的模样，只是手却不大听使唤。
她转入青石小径走了。
她走得飞快，脚下一步也不肯停。
亭边只剩宝玉一人。
他站在阶下，一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突然感到胸口那一块烧了起来，烧得他站立不住。
他指头抖得厉害，伸手去解衣领。
领口一松，露出里头一角白绫。
宝玉手停了一停，仍旧去扯那根丝绦，扯了两下，绦子方断。
宝玉攥住通灵宝玉，转身照着花墙狠狠掷了出去。
那玉撞在亭柱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便弹了回来，在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脚边。
宝玉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玉。
他跌坐在地，掩住脸，哭出了声来。
我都做了什么！
【注释】
〔回目〕五美吟：原著第六十四回回目作“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黛玉感怀古史中五位女子西施、虞姬、明妃（王昭君）、绿珠、红拂，各赋绝句一首。
〔1〕彩媛：海伦，古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与勒达之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她原为斯巴达王后，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率希腊联军远征，历经十年围城攻破特洛伊。《伊利亚特》第三卷中，赫克托耳曾痛责帕里斯掳掠人妻给全城招致兵祸。特洛伊城破后海伦返回斯巴达，晚年下落诸说不一。后世多只归咎于她的美色。
〔2〕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前69—前30），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世称埃及艳后。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记其通晓多国语言，亲自理政；为抗衡罗马扩张，她先后与凯撒、安东尼结盟。安东尼战败后，她在亚历山大里亚自尽，托勒密埃及遂并入罗马行省。后世多只记得她的美色。
〔3〕膏妃：西方古籍与传说中守候墓畔的女子。后世传统长期将她与无名悔罪女子混淆，误附会为改过自新的风尘之人；现代通俗小说《达芬奇密码》重新演绎其形象，其中关于其婚姻与血脉的情节出于小说虚构。
〔4〕溪娥：奥菲莉娅，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身为丹麦御前大臣波洛涅斯之女，身处宫廷倾轧之中，因父亲暴亡而神思失常。第四幕第七场借王后之口叙述其攀树挂花环时枝折落水，在水中漂浮唱歌，随后沉没溺亡。拉斐尔前派画家米莱斯等后世画作多将她落水后漂浮唱歌的瞬间入画，画成美丽绝伦的形象。
〔5〕静姬：日本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著名白拍子舞女，名将源义经之侧室。义经逃亡吉野山后，静御前被俘送至镰仓，当众起舞高歌思念亡命中的义经。此后她在镰仓生下义经之子，孩子被下令杀害；静御前获释离去，余生失考。其事迹后被编入戏曲作品，身后传说不一。
〔6〕滴翠亭：原著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宝钗在滴翠亭外扑蝶，无意听见红玉与坠儿私下议论贾芸手帕的私情，恐红玉疑心生事，便使金蝉脱壳之计，故意放重脚步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装作追黛玉至此。
〔7〕苏州：见029回《止刃》。贾赦带人夜闯苏州林宅，雪雁与紫鹃扶黛玉守在屏后，亲历破门动刀之险。
〔8〕庄子：原著第二十一回，宝玉翻看《庄子》后续写一段文字，其中有“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等句。黛玉看后题诗讥评：“无端弄笔是何人？”又说：“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滴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