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冷裂 慈太太垂泪 ...
-
第一百十回
慈太太垂泪嘱服药
乱小姐暗弃冷香丸
夜色浓黑，冷风顺着游廊穿心孔一阵阵地打着旋。
自怡红院出来，薛太太便死死攥着宝钗的腕子，脚步又慌又急。同寿在前头提着一盏打晃的羊角灯，几次险些撞在假山石上。
进了蘅芜苑，待莺儿挑开青呢门帘，薛太太身子便是一软，跌坐在小花厅的圈椅里，胸口急剧起伏着，好半日都倒不上气来。
莺儿忙倒了滚茶奉上。薛太太抿了一口，帕子一掖眼角，声音打着颤道：“疯了……云丫头当真是疯了！深更半夜，当着全屋子的小姑子和下人，拔刀子动家伙，满嘴里嚼蛆！我的儿，你可万万别往心里去。”
宝钗立在一旁，身上的裙幅垂得笔直齐整，鬓角一丝碎发也未散乱。她伸手替薛太太抚着后背，劝道：“妈慢些喝，仔细呛着。云妹妹吃了酒发狂，女儿省得，并不曾往心里去。”
薛太太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摩挲着，眼泪已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道：“你省得？你嘴里总说省得，心里指不定受了多大委屈！你哥哥那个不成器的，在南边贩货至今没个音信，凡事半点指望不上；妈又是个没主意、没能耐的泥塑人儿，咱们薛家在京里孤儿寡母，全仗着你一个人撑着门面骨架。你姨妈私下同我许过多少回？老太太心里也是有数的。今儿倒好，当着那一屋子人，教云丫头拿话把金玉良缘生生扯出来糟践……”
薛太太说着，目光落在小几上温着的铜吊子上，忙催道：“莺儿，黄柏汤〔1〕温着不曾？快倒半盏来。冷香丸的盒子呢？快取出来给你姑娘服上一丸。今夜受了这等惊吓，可千万别起热毒了。你若倒下了，薛家与妈可指望谁去？”
宝钗神色沉静，反手握住薛太太冰凉微颤的手，温声道：“妈放心，方才在怡红院我便吩咐备下了，少时自会服药。夜已交三更〔2〕，外头风寒露重，妈方才跑了这一趟，身子如何经得起？若在这里熬坏了身子，明早府里人问起来，反倒教旁人看了笑话。同寿，好生扶太太回棣华院歇下。”
薛太太见她神色如常，言语周全，虽心酸难耐，到底听了女儿劝解，只得扶着同寿起身，反复叮嘱道：“药不可断，定要服了丸药再睡下。”
宝钗一路送薛太太至院门口，看着那盏羊角灯转过花木夹道，灯影渐行渐远，方才止步。
她回过身，合上两扇沉重的黑漆院门，抬手将门闩落下。
门闩落定。
就在那木头严丝合缝扣死的一瞬，宝钗周身力道一松。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一只手死死扣着门框，额头抵在掌心里。
眼泪却断了线似地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将前襟的蜜合色绫绢濡湿了一大片。
她咬住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肩背靠着门板无声地剧烈战栗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廊下忽起了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上响起了两声试探的叩击。
宝钗猛地一惊，直起身子。
她飞快地转过身，抬起宽袖将脸上的泪痕狠狠揩净，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酸涩生生压回喉底，手搭在门闩上微一使力，将门拉开一道小缝。
只见门外灯影微晃，宝琴手里拢着一个小包袱，身侧立着面如土色、两手发颤的香菱。
宝琴冷不丁瞧见门内的宝钗双目通红，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失声唤道：“姐姐，你……”
香菱也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望着她。
宝钗忙抬手按了按眼角，唇边抿出一抹笑意，打趣道：“夜里风硬，站在门缝底下吹了眼睛。你们两个这时候抱了包袱过来，又是唱的哪一出？”
宝琴忙垂首道：“方才怡红院闹得太凶，我心里害怕得很，一个人不敢在房里睡，便拉了香菱姐姐过来，想同姐姐借西厢客房挤一宿做个伴。若是扰了姐姐歇息……”
宝钗听罢，便拉开门扇，放二人进来。她伸手戳了戳宝琴的额头，嗔笑道：“都多大的人了，平日里瞧着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闯北见惯了大世面，倒被一两句疯话吓得抱头乱窜，偏还要拖了香菱一道作伴。”
说着，宝钗又转过脸拉住香菱的手腕。香菱抬眼望着宝钗，眼圈一红，唤道：“姑娘，你……”
宝钗拍了拍香菱的手背，温声道：“傻丫头，你瞧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么！今儿哥哥不在家，我本想着接你进园子来，趁着好春光能同姐妹们好好顽上一场，谁知倒撞上这起子乱糟糟的事。你只管把心放宽，这几日在蘅芜苑好生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同我说，断不教你受了委屈。”
香菱听得心头一热，眼泪在眶里打转，只低头应了一声。
莺儿听见动静早迎了出来，宝钗因吩咐道：“带琴姑娘和香菱去西客房，把铺盖归置停当，生个小火盆暖一暖。”
宝琴随着莺儿走出两步，终究忍不住回过身，定定地望着宝钗，低声问了一句：“姐姐，你当真没事么？”
宝钗立在廊下灯影里，含笑道：“你瞧我像有事的样子么？快些进去安歇罢，你们若不睡，我才真有事呢。”
宝琴只得悻悻敛衽应了，携着香菱往西客房去了。
院里重又归于死寂。
宝钗回至内室，挑帘坐在妆台前。
案上那盏黄柏汤早已温凉，青瓷药盒敞着口，里头码着几丸雪白滚圆的冷香丸，散发着草木与寒露交织的清冷药气。
莺儿安顿好客房回来，见汤药未动，忙上前捧起瓷盒道：“姑娘，快服药罢，黄柏汤若是彻底凉透了，苦气更压不住。”
宝钗看了一眼案头那支花签，签角翘起，洇着残酒，签上“任是无情也动人”七个小字墨色残淡。
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自盒中拈起一丸冷香丸。
那丸药轻微发凉，贴在指腹上，带起一层浸肤的冷意。
莺儿恰好低头去挑案上发暗的灯芯。宝钗指尖微动，那丸药便滑入掌心绢帕褶皱里。她便顺手将帕角掩入宽袖。
莺儿挑亮灯芯，转过身将茶盏奉上。
宝钗接过黄柏汤，仰首一饮而尽。
苦涩浓稠的冷汁直压舌底，顺着喉管一路烧进心肺，苦得她舌根发麻，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抽搐。
她喉头动了动，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将空盏递还给莺儿，因说道：“好了。你也累了一整夜，去外间歇着罢。我想独自坐一会儿，不必在跟前伺候。”
莺儿见她神色倦淡，便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将软帘放落。
屋里只余下一灯如豆。
宝钗从袖中取出那方绢帕，在膝头摊开。
只见那一丸雪白的冷香丸静静卧在锦绣纹样上，圆融无瑕。
她低头凝视着那丸药，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凄清弧度。
她是薛宝钗。
她自幼通读诗书。
她最通人情达理。
她更深谙进退之法。
这几年在贾府，在这座繁花似锦的大观园里，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宝玉待黛玉是怎样的掏心掏肺，黛玉待宝玉又是怎样的痴心以寄。那两人明面上的眼波流转，背地里的怄气撕帕，那是拆不散、斩不断的牵缠。
而她薛宝钗，不过带着一柄“遇玉有缘”的金锁〔3〕客居于此，在众人心照不宣的目光下周旋平衡。
全园子里谁不知道二玉的事实情分？
全园子里谁又不知道薛家金玉良缘的心思？
老太太知道。
姨妈知道。
王熙凤知道。
连底下的丫鬟婆子也都一清二楚！
可只要没有人当众捅破，只要那层体面完好无损，这便只是一桩“彼此心知”的暗流。
老太太可以继续演她的祖孙慈爱，姨妈可以继续筹划她的门楣盘算，黛玉可以继续作诗弄影，她薛宝钗也依然可以做她宽厚停云的大观园第一端方闺秀。
可史湘云今夜疯了。
她拔出刀来，在怡红院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一层糊了几年的窗户纸生生挑了个稀烂。
这下可好。
原本各自装糊涂的互知〔4〕，瞬间砸成了避无可避的公案。
明天一早，晨光亮起的时候，她该如何走出蘅芜苑的门？
等日后老太太和姨妈守灵回府，她又该如何迎向贾母意味深长的打量？
该如何面对姨妈欲盖弥彰的宽慰？
又该如何承受这满府下人背后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从前她奉为圭臬的“藏愚守拙”、“合礼克己”，在这一声巨响之后，竟成了一场赤裸裸的笑话！
这道维系薛家体面与自身退路的大题，她第一次算不出一个体面的解法。
然而，真正让她在深夜里骨髓发凉的，却远非这道无解的算题。
宝钗低下头，左手抚上了自己的右腕与手背。
那时，她只觉得热毒烧得自己神志恍惚。
可是黛玉那只手。
那只柔若无骨、带着微凉药香的手，偏就那样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此刻指尖触碰着那片肌肤，宝钗心底竟泛起一丝战栗的甜意。
那一点甜才刚泛起，便化作尖锐的剧痛反噬上来。
宝钗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咬着牙在心底一遍一遍逼迫着自己。
她是敌人。
她是贾母的外孙女，是全园子拿来同你争高下的人，是挡在薛家金玉良缘面前的绊脚石。
敌人！
敌人！
敌人！
可无论她在心底将这两个字默念多少遍，那只清凉柔软的手覆上来的触感，却像烙铁般印在骨头上，怎么也抹不掉。
更要命的是，方才在怡红院的刀光纷乱中，黛玉迎着湘云那柄寒刃，侧过脸对宝玉说的那一句话：“宝哥哥，你要是死了，我岂能独活？”
宝钗恍惚间觉得，湘云那把刀，原来早已生生刺进了自己的心里。
她整个人僵坐在案前，四肢冰冷透骨。
她薛宝钗，带着一柄死物般的金锁，带着母亲和姨妈的如意算盘，硬生生地插在中间。
若薛家真成了这桩金玉良缘，若她薛宝钗当真凭着手段权衡争到了那个宝二奶奶的名分，那林黛玉呢？
那个多病多愁的颦儿，岂不是要被她活活逼死？
她薛宝钗自命停云之德、霁月之怀，难道到头来，竟要踩着她的性命，去坐那把高堂上的凤椅？
她又如何做得出来？又如何坐得安稳？
不知怎的，她抬手解下颈间悬着的那柄赤金锁。
锁子沉甸甸地落在她掌心里，上面錾着吉谶字样，金光微冷。
她凝视了良久，五指猛地收紧，手臂发僵，心底竟猛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真想狠狠将这劳什子一把掼在青砖地上，摔得稀烂才好。
只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跳，刹那间竟又想到了怡红院里的那位。
宝玉也是这般，一言不合便扯下脖子上的命根子往地上摔。
她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可苦笑之余，一股深沉的困惑却又悄悄浮了上来。
宝玉平日里待自己，何以总是这般冷淡疏离？
他待旁人或是亲近，或是说笑，可偏在自己面前，常常就跟失了魂魄似地痴痴呆呆，话也说不利落。
每逢他同自己、黛玉同处一室，那只呆雁便神游天外，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他对自己这副冷淡，究竟是厌烦防备这柄金锁，还是因着颦儿在旁？
她终究还是抬起手来，将那枚沉甸甸的金锁重新套回颈上，塞进衣襟深处。
金牌贴着皮肉，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抚着胸口那块硬物，心知自己再也不能如往日那般佯作不知了。
这桩事闹到如今，全园皆知。
既然成了摆在青天白日底下的死结，明日天明，她便必须当面找宝兄弟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哪怕撕破脸皮，也胜过这般浑噩造孽！
案头的白瓷胆瓶里，插着昨日换过的清水与素枝。
宝钗低头，从膝头绢帕上拈起那丸冷香丸。
这原是取春天的白牡丹花蕊、夏天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冬天的白梅花蕊，配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四日的雨露霜雪调制而成的灵药。
也正是这一枚灵药，压了她十几年骨子里的热毒，逼着她做了十几年的端庄表率。
今夜，这药，救不了她。
她伸出手，拔去瓶中的残枝，两指一松。
扑通一声，那丸雪白的冷香丸落入瓶底净水之中。
水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冰冽的药香在清水中无声融裂、丝丝缕缕化为乌有。
五更〔5〕将尽，窗纸上映出了一抹惨淡的青灰晨光。
正当此时，遥远的天际尽头，隔着数重宫墙与烟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钟鸣。
铛，铛。
钟声破开死寂的晨雾，一声连着一声，伴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纷乱哭号，穿堂过户，飘进了空荡荡的蘅芜苑。
外头夹道上有婆子踉跄奔过，压着嗓子急报：“东府……玄真观的敬老爷归天了。”
丧钟在晨风里回荡。
宝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任由料峭的晨风掠过鬓边。
【注释】
〔回目〕冷香丸：原著第七回，宝钗说起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要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晒干，并雨水节的雨、白露节的露、霜降节的霜、小雪节的雪各十二钱调匀，加蜂蜜、白糖和成龙眼大的丸药，盛在瓷坛内埋在梨花树下。
〔1〕黄柏汤：见107回注。
〔2〕三更：古代一夜分五更，三更即子时，指夜间十一点至凌晨一点。
〔3〕金锁：薛宝钗所佩之金锁。原著第八回宝钗将金锁解下给宝玉看，两面各四字，一面为“不离不弃”，一面为“芳龄永继”。莺儿在旁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贾府由此传出金玉良缘之说。
〔4〕互知：“红眼睛悖论”，又称“蓝眼睛岛民”问题，华裔数学家陶哲轩曾在网上讨论过这一问题。岛上100人，95个蓝眼睛、5个红眼睛。岛民都善于推理，每天都知道有没有人自杀。岛上没有镜子，每人看得见别人的眼睛颜色，看不见自己的。彼此不许谈论眼睛的颜色。谁推断出自己是红眼睛，第二天中午就得自杀。有一天来了一个游客，当众说：“你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红眼睛。”到第五天，5个红眼睛在同一天自杀。正文此处借指湘云在怡红院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挑破。
〔5〕五更：古代一夜分五更，五更即寅时，指凌晨三点至早晨五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冷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