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湘云 醒湘云含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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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回
醒湘云含泪辞芍药
火麒麟裂笼上九霄
恒信轩门外，天色刚蒙蒙亮。
晨雾凝在庭前竹梢上，滴下清凉露水。穿堂里静悄悄的，重门深锁，早将昨夜那一出天翻地覆关在背后。
玄卿立在阶下，正了正青衫袖口，向门内说道：“那我先过去。五儿身子单薄，惊扰了一夜，由她好生歇息。夫人也要宽歇片刻，锄药和春纤今早回府，还得烦夫人照应调度。”
姬夫人移步立在门槛内，神色微凝，嘱咐道：“我省得。你过去好生分说，千万别激她。”
玄卿道：“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姬夫人望着他，蹙眉道：“我哪里放得下心。”
玄卿一时语塞。姬夫人叹道：“罢了，事已至此，也只得你去走这一遭。”
玄卿拱手作别，转身迈下石阶，顺着青砖夹道往红香圃后头行来。
红香圃后原是一溜暂堆花具、茶具的偏僻空房。因地方背着各房耳目，又还齐整干燥，王熙凤才命人将史湘云暂行拘在此处。廊下晨风料峭，两个粗使婆子拢着袖子缩在墙根，见玄卿过来，忙不迭垂手欠身。
门边阶沿下，翠缕正抱膝蜷在暗处，双眼哭得核桃一般，低着头不住抽噎。
玄卿放轻脚步走到跟前，瞧见她鬓发蓬乱，因问道：“额上的伤可曾敷过药？”
话未落音，翠缕猛然抬头，见是他来，身子不由一战，扑通一声直直跪在泥砖地上，双手扯住了他的袍角。
玄卿忙退开半步，向墙根的婆子道：“快扶她起来。地上潮。”
婆子上前来扶，翠缕扯着他的袍角死不肯起，泪珠断了线似地往下滚，哽咽道：“石先生，好歹救救我家姑娘罢！她昨夜在屋里魔障了似的乱摔乱砸，直嚷着寻死撞墙……二奶奶和平姐姐没法子，怕闹出人命来抹不开脸，只得叫几个粗手大脚的婆子拿粗麻绳将姑娘捆在大木椅上了。方才里头好一阵响动，想必是在死命挣着……先生快去劝劝罢！”
玄卿面色微沉，因说道：“你且在外头候着。”
翠缕这才松了手，由婆子拉了起来。
玄卿伸手推开门进去，门扇就那样敞着。
屋里不曾掌灯，唯见窗纸上透进一点灰白晨光。
玄卿方迈进半步，里间黑影处便传来一阵闷响，是椅脚在砖地上来回磨刮。
那响动猛地一停，暗处便听见有人嘶声骂道：“滚出去！王熙凤，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有能耐就叫人勒死我！我史湘云今日但凡皱一下眉头，便不算保龄侯府〔1〕的骨血！”
玄卿循声踱过去，转过屏门，方在暗处看清了她的形容。
只见史湘云两臂反剪，几道粗麻绳将她腰身腿脚死死匝在椅背木枨之间，动弹不得。
她发髻披散覆额，胸口剧烈起伏，身上换了一件素灰的半旧布袄。椅子脚边，两只绣鞋东一只西一只落在青砖地上。
玄卿立在跟前，平声说道：“是我。”
椅上的挣动猛地收住。
湘云费力地仰起脖颈，透过覆额乱发认出来人，冷笑道：“怎么，是你？姬夫人呢？忙着照管她那一园子的金枝玉叶了么？”
玄卿顺手拉过旁边一张竹杌子，在两步开外坐下道：“夫人忙了一整夜，没工夫来审你。”
正说着，外头隔着重重院墙，忽地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钟声。一响，又是一响，夹着纷乱脚步与哭喊声，飘进这空屋里。
湘云脊梁猛地一僵，嘴唇哆嗦着，脱口道：“丧钟……我昨夜难道……”
她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不自觉发起抖来，连带身下的厚木椅也跟着微颤。
玄卿见她这副形容，摇了摇头道：“你休要胡思乱想。是隔壁玄真观敬老爷没了〔2〕。”
湘云整个人怔住了。
她足足愣了半晌，眼底那阵惊惶方才退了下去，随即咬牙冷笑道：“看来我昨儿在这园子里闹腾了一夜，倒真把贾府给闹出大丧来了。”
玄卿却不理会她这句风凉话，只看着那张木椅，平声道：“方才翠缕在外头直抹泪，说你要撞墙上吊。”
湘云把脸别向暗处，嗤笑道：“是，我就是不想活了！昨儿我闹了这么一场，把上下人等得罪了个干净，我不死，难道还留着脸面由着你们千刀万剐不成？”
玄卿道：“史姑娘，你捆在这椅上大喊大叫，闹得满园风雨，是要教旁人瞧见，你没路可走了。”
湘云身子在椅中剧烈一挺，绳子勒得椅背吱的一响。她双眼通红，啐道：“你少替我做主！我去卫家是进火坑守活寡。我不去卫家，史家宗法也不会容我。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既然横竖我史湘云都是个死，倒不如在死前掀翻了这桌子，也教你们这起子天天守着金玉前盟、神仙体面的人，好好体会体会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滋味。凭什么天下所有的苦楚，就合该留我一个人来受？”
玄卿由着她说完，方说道：“所以，你的刀对向了错的人。”
湘云嗤笑了一声，尖声道：“对向了错的人？依你说我该对着谁？我应当拿着刀去抵着秀鸾那个贱丫头么？还是去抵着卫若兰？还是去抵着魏太太？大婶婶自小将我抚育成人，外头人人称道她贤惠大度，我难道还能去为难大婶婶不成？”
玄卿看着她道：“我有让你对着卫府么？”
湘云一怔，喘着粗气问道：“那你说，我该对着谁？”
玄卿沉声道：“对着笼子。”
湘云一愣，怔怔地坐在椅中，喃喃道：“笼子？”
玄卿抚了抚袍角，因说道：“东瀛扶桑有一首古谣，叫作《笼中鸟〔3〕》。”
湘云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怎么，石先生这是又要显摆海外故事来教训人了？”
玄卿接着道：“那古谣唱的是个玩乐的阵势。一群孩童手牵着手围成圈子，将中间那个孩子蒙上双眼，困在正当中。”
玄卿停了一停，目光落在那几道麻绳上。
湘云唇角还挂着冷笑，胸口却急促地起伏着，只拿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玄卿又道：“圈外的人拍着手唱歌，唱着‘笼中的鸟儿啊，什么时候才能飞出来？’唱完了，便教中间那孩子去猜，在她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那孩子便拼命侧着耳朵，去听谁踩了枯叶，谁换了声气，一心只想把背后的人猜出来。”
说到此处，玄卿眼帘微垂，低声说道：“可她无论怎么猜，只要眼上的黑布不摘，只要不敢撞破周围那个圈子，便永远只是一只困在中间供人取乐的笼中鸟。”
湘云坐在木椅中，半晌没有作声。
隔了良久，她喉头到底动了一动，迟疑着抬起眼，问道：“先生是说……”
玄卿却已站起身来，拂了拂青衫上的细褶。
他看了湘云一眼，因说道：“我今日来，就是来说这个故事的。现下，我说完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门外吩咐道：“翠缕，进来。”
翠缕跌跌撞撞地奔进屋来。待她瞧见了自家姑娘捆在大木椅上的形容，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玄卿立在门槛边，指着木椅上的绳索，向翠缕交代道：“给你家姑娘解开。”
翠缕一惊，手却已经按在绳扣上，颤声道：“可是先生，二奶奶吩咐过……”
玄卿已迈步出了门，向门外两个婆子道：“二奶奶问起，只说是我叫解的。”
说罢他便径直穿过夹道去了。
晨风从洞开的门扉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浊气。
翠缕抽噎着扑到椅前，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死扣。
麻绳生硬粗粝，将她的指甲磨出了血痕，翠缕一面解一面哭道：“姑娘……姑娘受苦了……”
最后一遭粗绳脱落下来，湘云身子失了凭依，顺着木椅滑坐在青砖地上。
翠缕张开两臂，死死地抱住了她。她将额头贴在湘云的肩头上，放声哭道：“姑娘……他们都不要你了……翠缕要你。翠缕只要姑娘。”
这一阵哭声猛地撞过来，湘云木然的身子震了一震。
那一阵号啕声里，方才玄卿的话与那首扶桑古谣，一句一句都翻了上来。
这天地之间，这空落落的大观园里，真正与她命脉相连、托得过生死的，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姑娘，只有眼前这个额上带血、满脸是泪的小丫鬟。
她抱着翠缕，听着怀里滚烫的心跳与哭声，心底那片死灰里，忽地生出一点冷硬沉实的东西来。
今日在这深宅泥淖里，她有了第一个自己人。
往后她只要不死，只要能挣着往前走，她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湘云伸出发颤的双臂，牢牢地回抱住了翠缕。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翠缕带血的额发间，胸口抽搐着，眼底憋了一整夜的泪水，终于滂沱而出。
她放声痛哭。
哭声和翠缕的号啕缠在一处，将身上那件素灰短袄的前襟湿透了一大片。
哭过这一场，湘云抬起袖口，狠狠将脸上的泪渍揩干。
她松开翠缕，手撑着木椅靠背，吃力地立起身来。
翠缕吸着鼻涕，自地上爬起来，转身将落在椅子脚边的那两只绣鞋捡了回来，双手捧着，膝行跪在湘云面前。
她死死收住了哭嗝，仰起脸，朗声道：“请姑娘穿鞋。”
湘云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翠缕，看着捧在眼前那两只沾了泥灰的绣鞋。
她抬脚踏入鞋中，将鞋后跟稳稳提好。
待到她双脚踏稳了，原本微驼的脊梁也挺直了。
她本就生得长身细颈，肩背宽展，腰身细窄，手长脚长。如今，她虽穿着皱巴巴的素灰短袄，腕子上也露出几道深红印子，乱发汗湿，贴在额上。
只见湘云下颌一扬，朝翠缕沉声吩咐道：“翠缕，磨墨。”
翠缕眸子里骤然亮起一抹光彩，朗声应道：“是！”
她奔到案边，挽起袖子便去倒水研墨。
湘云自案旁木匣里翻出四张素白信笺。
在给贾母的笺上，她写道：“湘云昨夜大逆不道，自蹈险境，不敢以酒醉推脱。”
在给宝玉的笺上，她写道：“湘云不敢求二爷宽宥。”
在给宝钗的笺上，她蘸了浓墨，写道：“宝姐姐，昨夜诛心之言，句句出自私心妒火，剥姐姐体面，实乃湘云之罪。往后大观园中，湘云不敢再承金玉厚赠，亦不再以装憨相欺。”
给黛玉的笺上，她的笔尖悬在半空良久，她方落笔写道：“林姐姐，昨夜那滴泪烫在我手上，至今仍痛。你有的路，我没有；但我史湘云，绝不再拿刀对着你。待我挣出自己的人样来，再来回你。”
写毕四封信，湘云将笔搁在石砚旁。她抬起手，将鬓边那朵早已枯萎发黑的红芍药摘了下来，端正地搁在信笺之侧。
残破的花瓣边缘，依旧留着一点深红。
她挺直了脊梁，清清楚楚地说道：“走！”
……
九天之上，太虚幻境〔4〕。
放春山〔5〕下，仙云深锁。
白玉阶旁，一株沉睡了不知多少寒暑的碧茎芍药，忽地花苞剧震。
清风未起，花瓣却层层舒展翻卷，如胭脂泼雪，如流霞破雾，在满殿静谧中无声怒放开来。
花影摇曳，薄雾聚拢，幻化为一位仙子。
那仙子足踏云履，缓步走到一座沉重黝黑的万丈铁笼面前，静静凝视着它。
忽地，自那黑沉沉的铁笼最深处，腾起一簇赤红如血的炽烈真火。
火势见风暴涨，转瞬间如火山喷薄般在笼内熊熊燃起，烈焰如怒涛翻滚，烧得万丈玄铁通体赤红。
天地间随之传来裂帛般的脆响，铁笼应声崩裂，烈火将栏栅熔断炸碎，化作漫天飞溅的赤金碎屑。
一头周身包裹在滚滚烈焰之中的神骏异兽，自崩碎的火海深处狂奔而出，四蹄踏火，长鬃飞扬。
异兽一路奔到仙子身边，绕着她欢腾奔跃了数圈，周身的滚滚赤焰方才渐渐平息收敛，露出披覆五彩鳞甲的真身。
角端生肉，蹄如玄玉，赫然是一头镇守天地的瑞兽麒麟。
麒麟驯顺地伏低身躯，匐在仙子脚边。
仙子唇角微扬，抬手抚了抚麒麟额顶，撩起广袖，缓步侧身骑上了麒麟脊背。
麒麟仰天发出一声苍茫长啸，仙子轻振缰绳，叱道：“驾！”
瑞兽腾云而起，直冲重霄。
仙子回眸拂开云霓锦障，傲然出班，直面天阙。
【史湘云，觉醒】
【注释】
〔1〕保龄侯府：原著第四回护官符列史家为“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第四十九回写保龄侯史鼐迁委外省大员。史鼐是湘云的叔父。
〔2〕敬老爷没了：原著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东府家人来报贾敬死讯。尤氏请太医看视，大夫们向她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贾敬原系宁国公后代、进士出身，因好道在都外玄真观烧丹炼汞，因服秘制丹砂中毒身亡。
〔3〕笼中鸟：流传于日本的传统童谣及儿童游戏（かごめかごめ）。一人蒙眼蹲在当中作“鸟”，其余儿童手拉手围成圆圈绕其唱歌，曲终时由蒙眼者猜出背后所站之人。
〔4〕太虚幻境：原著第五回神话设定中警幻仙姑所居的太虚幻境，掌管人间红尘痴男怨女的情债纠葛。
〔5〕放春山：原著第五回警幻仙姑自述居处：“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