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封夜 槛外人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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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回
槛外人茶分梅花雪
姬夫人爱语慰痴颦
怡红院里满地尽是跌碎的白瓷与残羹冷炙，几巡残酒顺着青砖缝隙洇成深痕，直淌到门槛边上。
湘云仰着一张灰白的脸，两眼发直，身子软瘫在冰冷的砖地上。探春咬着唇，同侍书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的膀子，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得泛白；翠缕跪在地下，拿脸贴着湘云的腿，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搐着，额上的血还没止住，将湘云葱绿绫裙洇湿了一大片。暗处的秀鸾两手拢在袖内，斜靠在几案边上，浑若无事，袖口处隐隐凸出一道寸许长的硬痕。
袭人已将通灵宝玉拾了回来，擦去灰沫，轻轻塞进了宝玉掌心里。宝玉两眼发直，整个人仍跟丢了魂似的怔在那里。
脚踏边上的黛玉还由紫鹃〔1〕、雪雁扶着，她面如金纸，背脊绷得死紧，一动不动地歪在那里。
屋里没一个人敢动，连蜡烛爆个芯子都显得分外惊心。
芳官软软地瘫在晴雯怀里，双目紧阖，嘴唇白得没了颜色，任晴雯连声拍抚呼唤，全无半点声息。
晴雯咬着唇便要去掐芳官的人中。姬夫人快步走近，一手拦下晴雯发颤的腕子道：“别掐。”
姬夫人向旁侧沉声吩咐：“袭人，让宝二爷背过脸去。”
袭人一怔，慌忙伸手将发怔的宝玉揽转身子，面朝着炕里。
姬夫人这才俯身探了探芳官的鼻息，见气脉虽微细短促，好在未绝，便吩咐晴雯：“平放在砖地上，别蜷着她身子。”
晴雯赶忙依言照办。姬夫人解开芳官颈间紧扣的盘丝领扣，又抽过软榻边一只软锦小引枕，垫在芳官双脚底下，让下身微抬。
晴雯两眼含泪守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芳官喉间发出一声微细的倒抽气，长睫微颤，方睁开眼来。
晴雯见芳官醒来，张开两臂便要去抱芳官，姬夫人伸手轻轻一挡，忙道：“别动。你同春燕先扶她回后头耳房榻上躺着，好生照看。”
晴雯连连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忙同春燕一左一右，将浑身酸软的芳官小心搀扶起来，稳稳往后头房里送去。
姬夫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角跪着的翠缕身上。她走到跟前，示意侍书按稳湘云，自己半蹲下身，伸手抬起翠缕的下颌细看了看，因吩咐春纤：“取止血散与净帕来，把她额上的血擦了敷上。”
春纤忙取了湿帕子替翠缕擦净面上的血痕，倒了止血散按在额角伤口上。翠缕疼得浑身一瑟缩，却咬紧牙关，仍不肯松开抱着湘云的手。
正当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打声。
立在门边的春纤回眸看向姬夫人，姬夫人微微颔首。
春纤轻拔门闩，将沉重的门扇只闪开一线微缝。
只见门外灯影微晃，立着三个人。前头打着羊角灯的是薛太太房里的同喜、同寿；后头紧跟着一个小丫头，穿一身淡青布衣裳，怀里小心捧着一方小楠木拜匣，正是栊翠庵妙玉〔2〕的使唤丫头净云。
同喜提着灯，迎头堆起笑脸说道：“太太见夜色沉了，打发我们来接宝姑娘回……”
灯影自她肩头斜斜照进门内，只看到一片狼藉。
同喜的话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同寿手中那盏羊角灯骤然一歪，险些砸在阶石上。后头的净云更是吓得倒退了小半步，唬得脸都白了，把拜匣死死抱在胸前。
同寿颤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姬夫人已走到门槛边，将门扇拉开半扇，侧身让三人跨进门槛，回手便将门闩重新插上。
姬夫人立在三人身前，目光微沉，压着声气吩咐：“屋里出了点岔子。请三位先闭上尊口，别往外漏一个字。”
三人见这等阵仗，登时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姬夫人向同喜吩咐：“同喜，你速去请琏二奶奶。她若已经歇下，也叫小红唤她起来，请她带了平儿〔3〕立刻过来一趟，就说怡红院有急事。”
同喜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应下。
姬夫人又吩咐同寿：“同寿，你回棣华院请薛太太过来，只说宝姑娘在此处。”
同寿亦颤声领命。
姬夫人最后问净云：“你夤夜下山，所为何事？”
净云双手捧着拜匣往前递了递，结结巴巴回道：“回……回夫人，我家师父打发我给宝二爷送生辰贺帖来……”
姬夫人伸手揭开拜匣，只见里面平放着一张泥金粉红折笺，上头墨迹清隽，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一行字。
姬夫人将折笺取出递给春纤，向净云正色道：“你速回栊翠庵，请你家师父带了常备的急救丸药下山一趟。她若睡下了，也叫醒她。再烦劳她带一壶滚热的清茶来。路上若撞见旁人，切不可多言半句。”
净云点头如捣蒜。春纤复又拉开门闩，放了同喜、同寿与净云出去，旋即又将门闩落稳。春纤转回身，见那张粉红贺帖无处搁置，便顺手压在书案那方沉重的端石砚台底下。
料理过这几桩，春纤方从怀里取出白日带来的紫檀药匣，揭开铜搭扣。姬夫人从药匣内取出一丸朱红色的定惊丸，递与跪在墙角的翠缕道：“去，喂你姑娘含着。”
翠缕抽抽搭搭接了药丸，手忙脚乱地往湘云唇边送去。
未过多久，廊外碎步声急，衣裾微响。春纤将门闪开一道缝，只见平儿已小心搀着王熙凤跨了进来。
王熙凤今日脸色略显蜡黄，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乌云微散，发髻显见是匆忙挽就，额角还凝着一层薄汗。她跨进门槛，眼风飞快地一扫，脸便沉了下来，沉声问道：“这到底……”
姬夫人迎上前去，附在王熙凤耳畔，低低说了数语。王熙凤眼角猛然一跳，定定看了姬夫人一眼，原本松垮的腰身便挺直了。只见她整了整披风领子，立在堂中朗声道：“云姑娘这是魔怔了，夜里撞了邪祟风邪。”
王熙凤朝平儿偏了偏头，因说道：“平儿，去扶云姑娘往静室里歇息。三妹妹、侍书，松手罢，这里交给我。”
探春与侍书这才卸了手劲，扶着墙边退开半步。翠缕拽着湘云的衣角，跟着站起身来。
平儿忙同翠缕一左一右，死命架起湘云的臂弯。湘云足下虚浮，两只脚几乎拖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动。王熙凤侧步挡在湘云身侧，将她大半个身子遮在自己披风后头，微合了合眼，低声截道：“什么也别说。”
说罢，王熙凤在前头引着往外走。行至门槛边，她足下一顿，眼光落在立在暗处的秀鸾身上：“你是卫府跟来的？”
秀鸾在阴影里敛衽福了一福：“正是。”
架着湘云右臂的翠缕泪痕未干，脱口喊道：“二奶奶，她袖子里藏了刀，方才正是那把刀……”
秀鸾面色一冷，啐道：“住口！你放明白些，这本就是我家公子的旧物，难道还要留给你们搜检不成？”
王熙凤眉心微蹙，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
她转过脸来，冷眼打量了秀鸾一番，因说道：“你自回去给你们夫人回话罢。袖子里藏着的这把小刀子，也一道带回去。免得日后传扬开来，倒叫你们夫人疑心咱们府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
秀鸾在阴影里冷笑一声，略福了一福，回话道：“二奶奶且放宽心，我们卫府里的人最知晓规矩分寸，这等不要体面的丑事，断不会由咱们嘴里传到外头去污了门风。”
说罢，秀鸾抄着双手，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隐入暗夜之中。
王熙凤目送秀鸾去了，这才向帘外吩咐：“去唤锄药、李贵、茗烟、墨雨、扫红进来，把地上的碎磁残水赶紧收拾停当。”
言毕，王熙凤眼风在满屋丫鬟媳妇脸上凌厉地扫了一遭，冷声说道：“今夜这屋里的事，谁敢在外头混漏一个字，明儿早起，我先问她！平儿，好生扶着。”
平儿与翠缕架着湘云跨出门槛，顺着抄手游廊去了。
外头脚步渐远，屋里重又归于死寂。
姬夫人立在屋中，静等众人定下心神，方温声开口：“方才之事，谁也不怪。只是打此刻起，全园上下只认凤奶奶这一句话：史姑娘撞了邪，已送往静室安歇；旁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角落里传来一阵断续微弱的急促倒抽气声，中间夹着甚沉的闷咳。
只见黛玉早已瘫在脚踏边，紫鹃、雪雁一左一右扶着她。她一手死死抠着前襟，唇色发青，额角冷汗涔涔。案边的宝钗正要冲上前，莺儿〔4〕两手拽着她的袖子不放。
紫鹃附在黛玉耳边唤着，雪雁早抬起头来，望向了姬夫人。姬夫人不等她开口便抢步过去，俯身扶住黛玉的肩头，急声道：“姑娘，定定神。”又回头向帘下唤道：“春纤，快拿药匣来。”
春纤忙捧了药匣上前，揭开盖子取出一丸定惊定喘的丸药递了过去。紫鹃忙接过药丸塞入黛玉口中教她含着，连声拍抚呼唤。黛玉闭目伏在紫鹃怀里。只见她呼吸虽缓了一线，脸色却仍旧雪白如纸。
此刻，锄药已引着李贵、茗烟等几个心腹小厮低头进来。几人屏息敛声，各自拿了笤帚、簸箕与抹布，将地上的碎瓷片细细拾净，又打来清水将酒痕洗擦妥当。
残局收拾至半途，院门外又起轻响。只见净云打着一盏素白纸灯笼走在前头，妙玉跟在后面，最后是伺候妙玉的金婆婆。只见她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一只两层提盒，上层放着药匣，下层盛着宜兴砂壶与两只成窑五彩小盖钟〔5〕。
行至门槛外，妙玉闻得扑鼻而来的残酒浊气与满屋污秽，便拿绢帕死死掩住口鼻，眉峰紧拧，脚尖微向后撤。偏在那一瞬，她眼见宝玉瘫坐炕沿，眸光微微一凝，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提起僧袍下摆，避开地上的湿痕，从容跨过了门槛。
金婆婆将提盒搁在几上，净云揭开下层，取出砂壶与茶钟，再揭开壶盖，一股清幽滚热的梅雪茶香〔6〕登时散开，驱散了大半屋里的残酒腥气。妙玉自提盒上层取出一只药匣，径直朝炕上的宝玉走去。妙玉垂眸细细看了看他颈侧，见仅有一道浅红印、并无半分皮肉创伤，面上才缓和了一线。
紫鹃见几上梅雪茶香扑鼻，忙起身取了一只成窑盖钟，倒了小半钟滚热清茶送至黛玉唇边。妙玉眼光一转，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姬夫人站起身走近一步，温言劝道：“师太慈悲。佛门常道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今夜权当借师太一盏甘露，渡一渡这满屋遭了劫难的受惊之人罢。”
妙玉神色微动，冷冷清清地看了姬夫人一眼，别过脸去，由着紫鹃与春纤拿那几只茶钟斟茶分与众人。
妙玉收拾好药匣，顺手递还给身侧的金婆婆，转过身来，迎着姬夫人的目光说道：“今夜栊翠庵中，贫尼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也不曾知晓。”
姬夫人肃容向她回了一礼。
李纨这才回过神来，强撑着身子道：“我先领她们各自回院子罢。”
妙玉道：“我正顺路，同大奶奶一道走一程。”
李纨一手拉起李纹，一手携着李绮，岫烟亦低头跟在身侧。妙玉看了一眼岫烟，说道：“我送你去紫菱洲。”
姬夫人见探春尚立在案旁，面色凝重，便道：“三姑娘也早些回秋爽斋歇息罢。”
探春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一停，唇角微动，说道：“可林姐姐她……”
姬夫人温声道：“潇湘馆自有人照料，三姑娘宽心回去便是。”
探春轻叹一声，便由侍书紧紧搀扶着。金婆婆与净云打着灯笼在前头照路，一行人跟着李纨、妙玉，相携跨出了门槛。
众人前脚方迈出院门，薛太太已气喘吁吁地由同寿引着赶了来。
薛太太身上只胡乱披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发髻偏散，一进门便扑向宝钗，抓着女儿的两只胳膊上下翻看，颤声道：“我的儿，你没事罢？可曾磕着碰着哪里没有？”
宝钗神色如常，只唇角微抿，温声劝慰道：“妈，我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您别慌。”
她周身衣裳整整齐齐，鬓边连一丝也未散落。莺儿紧紧缩在她身后，手中攥着帕子，面色青白。
宝钗朝姬夫人微微福了一福，稳稳说道：“夫人，天色已晚，我同母亲先回蘅芜苑了。”
说罢，宝钗俯下身子，伸出两指，从在一地尚未及清扫干净的残渣中将那支牡丹花签拾了起来，拂去签上的残酒碎末，从容地收入宽袖之中。
姬夫人见她一举一动竟同平日行礼那般严整，心里一沉，脱口唤道：“宝姑娘——”
可薛太太已急急揽住宝钗的肩头往外拖，嘴里还不住念叨：“走罢走罢。”
帘栊一落，母女二人的身影已转入廊外漆黑的夜色中。
姬夫人站在原地，指节微曲。她抬眸一望，见宝琴〔7〕正一手挽着面如土色的香菱〔8〕，随在李纨等人后头正欲出门。
姬夫人赶忙两步赶到廊下，低声唤道：“琴姑娘，请暂借一步说话。”
宝琴微露诧异，便止住脚步走至廊柱阴影处。小螺与真真远远立在门边背光处候着，并未靠近。
夜风自花木扶疏处穿堂而过，吹得廊下几盏红纱灯笼不住乱晃。
姬夫人径直道：“这几日，烦劳琴姑娘替我多留心蘅芜苑的动静。”
宝琴听了“蘅芜苑”三字，面色越发白了一层，颤声问道：“宝姐姐她……”
姬夫人顿了一息，声音低沉下来：“算我求你。”
宝琴望向薛太太那盏早已走远的灯影，低声道：“姐姐她究竟……”
姬夫人压低声气，飞快地说道：“方才屋里乱成一团，我辨不清细情，现下也来不及深究。可方才薛太太拉她走时，她那副神色……我只觉出她浑身都不对劲。她这般强撑着，我放心不下。”
宝琴听了这话，面上又白了一层。她脱口便道：“既是这般，那我这就去棣华院同伯娘……”
姬夫人一把按住宝琴的手背，低声急止道：“噤声。千万休要惊动她。”
宝琴一怔，望着姬夫人的神色，半晌没言语。这“金玉良缘”的话，园子里背地里原没少嚼过，如今全摆在了明面上。她到底深吸了一口冷气，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默了一瞬，宝琴抬眸迎着姬夫人的目光，低声道：“好在老太太和太太们如今都在外头守灵，大哥哥又远在南边贩货还没回来，眼前只有伯娘一个人在外头张罗。若单叫小螺去晃悠，姐姐心细防备，断不肯开门。倒不如趁着眼下旁人顾不上，我自己收拾铺盖挤进蘅芜苑去。伯娘若是问起，我只推说今夜席上受了惊吓，一个人睡不稳，想同宝姐姐挤两夜做个伴。伯娘素来疼我，断不会疑心。”
言至此处，宝琴回眸一瞧，见香菱仍孤零零立在门槛内侧的背阴处，眼角泪痕未干，整个人瑟瑟发抖。她走近两步，伸手拉住香菱冰凉的手腕，将声音压得甚柔：“香菱姐姐。”
香菱怯怯抬头：“琴姑娘……”
宝琴握紧她的手，温言宽慰道：“今夜这桩事与你无半分相干，你不过是奉命过来吃一杯寿酒，别怕。回去伯娘若问起来，你只说吓着了，屋里人多灯晃，旁的一概没瞧清。可记住了？”
香菱面上两行眼泪登时滚了下来，抽抽搭搭地点头道：“我记住了。”
宝琴握了握她的手道：“好姐姐，今晚你也随我去蘅芜苑，同我歇在西厢客房里做个伴。明儿天亮你再回棣华院去当差。伯娘那里，只说是我夜里受惊害怕，强拉了你陪我歇一晚就是了。”
香菱含泪点了点头。
宝琴转向姬夫人道：“夫人宽心，我断不惊动伯娘。”
姬夫人向她深深敛衽一礼：“多承姑娘体恤周全。”
宝琴侧身避过，低声道：“夫人莫要折煞我，我心里何尝不怕呢。”
言毕，宝琴走到廊下，将候着的小螺与真真唤到近前，压着嗓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小螺听罢，冷不丁倒抽了一口凉气，面色泛白；一旁的真真却神色自若，眼波不惊。可两人最后都规规矩矩向宝琴福了一礼。小螺转过身，悄没声儿地拐进背阴的一条夹道小径去了；真真则伸手稳稳托住宝琴的臂弯，同她一道携着香菱，迎着夜风迈步出了院门。
李纨、妙玉一行领着众人出了院门。紫鹃与雪雁则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脚步虚浮的黛玉，往潇湘馆方向隐没在幽深的竹影之中。
怡红院中暂时平复下来，可宝玉仍直挺挺坐在炕沿上。姬夫人吩咐春纤在帘下看护，自己披上斗篷，先快步赶往潇湘馆去。
未及走到潇湘馆柴扉前，姬夫人便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混着断续的抽泣传来，听得让人心头发紧。她快步走近，守在院门内的应妈妈一见是姬夫人，忙将门闩卸下一线，侧身放她进门，压着嗓子急道：“姑娘一跨进门槛就咳得直不起腰，紫鹃正在里头揉胸口呢。”
姬夫人忙穿过天井。只见外间炭盆边，藕官正缩在门帘旁瑟瑟发抖；秋缘正蹲在小风炉旁，拿蒲扇轻轻扇着炭火温水。二人见姬夫人进来，忙起身垂手避在廊下。
姬夫人立在门口朝里间望去。只见内室灯影昏黄，黛玉伏在软榻小几上，衣袖掩面，单薄的肩背止不住地抽搐发颤。紫鹃半跪在脚踏上，一手揽着黛玉的背脊，一手顺着前胸缓缓抚摩，自己面上的泪珠子亦断了线般往下滚。雪雁捧着一钟温热的白水立在一旁，两手抖得连茶盖碰着茶沿，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
紫鹃嗓音全哑了：“雪雁，快把温水递过来！”
雪雁扑上前来递水，眼泪扑簌簌砸在衣襟上，抽噎道：“史姑娘今儿到底发了什么疯！白日里看着好端端的，夜里竟使刀子逼人！我们姑娘何曾招惹过她半分，她怎能这般歹毒……”
黛玉咳声骤然一顿，面容却仍埋在宽袖里，断续咽泣道：“雪雁……休要怪她……”
雪雁怔在原地：“姑娘……”
黛玉断断续续咽泣道：“我……我竟不知她心里怨成这般模样……”
紫鹃忍泪抚摩着黛玉的背脊，劝道：“好姑娘，先莫说话了，仔细岔了气。”
姬夫人这才打起帘子，走至榻前坐下，牢牢握住黛玉那一双手，只觉得入手处冷浸如冰，掌心却满是黏腻的冷汗。
姬夫人从袖中抽出绢帕，替她拭去腮边的冷汗与残泪。黛玉这才垂下手，一双眼哭得通红，唇色惨白，望着姬夫人哽咽得不成调子：“师母，她说，她说我有路……她说她认得宝哥哥更早，怎么旁人都有前盟良缘，偏轮到她便只配做顽笑。她拿刀抵着我，问我凭什么大家眼里只有我……还说这园子，迟早不会放过我……”
紫鹃与雪雁在旁垂着头，拿帕子按着眼角，低低啜泣着。姬夫人目光沉静如水，温和却甚有力地说道：“姑娘听我说：在这深宅之中，有路可走，不是你的过错；有人拼了命替你守住门槛，更不是你的罪愆。旁人前路逼仄无门，断断不是姑娘欠下的孽债。今夜天大的事，也轮不到姑娘来替旁人赎罪。”
黛玉听了这话，便伏在姬夫人膝头失声痛哭，咳声反倒渐渐平复下去。姬夫人见状，便将紫鹃、雪雁好生抚慰了一番，又在外间细细嘱咐了秋缘看火、藕官守夜与应妈妈落锁严防，除王熙凤、平儿与自己外谁来也不开门。交代停当，方才掩上院门出来。
姬夫人踩着夜露返回怡红院。
一跨进外间院门，只见晴雯正红着眼圈从后头耳房挑帘出来，手里端着半盆换下的凉水。姬夫人迎上前去，低声问道：“芳官现下如何了？”
晴雯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方才灌了半钟温水，安顿在榻上躺下了。手脚虽还泛冷，好在出了一层虚汗，已阖眼睡稳了。”
姬夫人略一点头道：“带我去瞧瞧。”
晴雯忙放了水盆，引着姬夫人轻手轻脚转进后头耳房。内室昏暗，只在案头留了一豆微光。只见芳官蜷在被褥里，散着头发，脸色虽仍惨白，鼻息却已绵长均匀，果真睡沉了。姬夫人上前替她将小棉被轻轻掖好，方同晴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晴雯掩上耳房门，跟在姬夫人身后回到前院正房。正房炕上，宝玉仍失魂落魄一般怔怔地坐着。袭人端着一盏药汤立在一侧，手腕微微发抖；晴雯咬着唇走回炕沿，两眼通红，胸脯不住地起伏着；麝月挑帘立在门边，神色虽勉力持重，眼圈却也是红的；春燕缩在几案旁直打哆嗦；秋纹则在帘栊外探头探脑，神思不定。
姬夫人扫视众人一眼，先向门边的春纤吩咐：“春纤，你移个绣墩在内室帘下坐着看守二爷。二爷若要动弹起身，你先唤我。”
春纤依言过去坐下，姬夫人又向外间吩咐：“锄药守住院门。李贵大哥，麻烦你在外头看管住小厮们。今夜若有好事之人探问，一概回说二爷受了虚惊，早早歇下了，不许外人打扰。”
外间小厮低声领命自去。姬夫人转过脸吩咐：“秋纹，你也莫往外走，在廊下候着，少时我有话问。”
秋纹吓得一缩颈子，诺诺退立一旁。
姬夫人这才行至宝玉炕前。
宝玉一见姬夫人，嘴唇直打哆嗦，带着哭腔说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林妹妹，又害了云妹妹……”
姬夫人走上前，在炕沿轻轻坐下，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温言劝道：“先别急着认错，缓口气。”
宝玉怔怔望着她，姬夫人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发，见他并未发热，皮肉亦无伤损，神色便软了下来：“身上好好的没带伤，便是不幸里的万幸。先定一定神。”
宝玉泪流满面，抽噎着问：“可林妹妹她……”
姬夫人轻拍着他的背，温言宽慰道：“她在潇湘馆好生歇着，服了定惊的丸药，紫鹃寸步不离守着呢，出不了差池。”
宝玉又急急问道：“那云妹妹……”
姬夫人替他擦了擦颊边的冷汗，温声道：“没事儿，凤奶奶和平儿亲自看顾着她，送回屋里去了，万事有长辈们照应，你只管放宽心。”
宝玉挣扎着欲欠身起来：“我想去瞧瞧她们……”
姬夫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劝道：“你此刻过去，夜深露重的平添寒气不说，她们见了你，反倒还要强撑着精神来分心宽慰你。今夜你且好生歇下，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去探望不迟。”
宝玉听了这话，虽心如刀绞，到底顺着力道颓然躺了回去。
姬夫人见他神魂涣散，便看向他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手：“你的通灵玉呢？”
宝玉这才摊开掌心。掌心里硌出了一圈深深的印子，那块通灵宝玉上沾满了汗，湿漉漉的。断了的半截五色丝绦耷拉在一侧，玉身映着烛火，依旧晶莹温润。
姬夫人沉声道：“两手捧稳了。对着这块玉，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一件件说出来。说不下去了，便停一停再讲。”
宝玉断断续续地将夜宴变故道出：湘云杯中盛的原是冷水、滴酒未沾；她借敬酒割断了挂玉的五色丝绦，又转而制住黛玉。姬夫人听得分明，便止住他道：“记不全便不必强记，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等他哭过一阵，姬夫人方抬眸吩咐屋里伺候的丫鬟们：“袭人，你们几个先去外间候着。”
袭人忙应了，领着晴雯、麝月、春燕等人退至门帘之外。内室中只余姬夫人与宝玉二人。
姬夫人放缓声气，正色问宝玉：“还有一桩事。白日里在芍药花栏边，史姑娘伏在你耳畔，究竟同你说了什么话？”
宝玉面庞骤然涨得通红，旋即又转为惨白。他将头深深埋下，嘴唇哆嗦了半日，方挣出极低的一句：“她说……‘爱哥哥，你亲我一口’……”
烛火啪地爆出一朵灯花，宝玉紧紧攥着通灵宝玉，急得快要落下泪来，说道：“我唬了一跳，手上一松，便将她推开了……我真不是存心要作践她的……”
姬夫人沉下脸来道：“这话说到这里便住了，烂在你肚子里罢。打此刻起，不许再对第二个人提；日后见了史姑娘，只当没这回事。”
宝玉拼命点头应诺，姬夫人这才起身掀帘步入外间。
穿过穿堂，姬夫人将袭人、晴雯、麝月、秋纹、春燕几个尽数唤至院后背人的粉墙根下。
夜风清寒，几个丫鬟皆屏气敛息立在阴影里，垂着头谁也不敢先吭声。
姬夫人环视了她们一圈，开口道：“今晚吓着了吧？憋在心里难受吧？来，开骂！想骂什么就骂什么，这里没外人。”
众人面面相觑，脚底下挪了挪，仍旧低着头不敢言语。
姬夫人看向晴雯，声调微扬，说道：“晴雯，平日里数你嘴最利，怎么这会子哑了？骂！”
晴雯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终是咬着牙啐了一口，狠狠骂道：“骂就骂！今儿是咱们二爷的生辰寿宴，大伙儿好心好意陪着热闹，她倒借着酒劲撒起泼来！自己家里逼着定下卫家的亲事，对卫家不称心、不乐意，那是她史家和卫家的勾当，凭什么跑来拿刀架在二爷脖子上？她割断了二爷的命根子，还险些要了林姑娘的性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秋纹也跟着抹着眼泪啐道：“可不是么！林姑娘把自己园里的屋子腾出来让她白住，宝姑娘自掏腰包替她出银子办螃蟹宴、全了她的面子，二爷更是把她当亲妹子般护着！她倒好，恩将仇报，今夜在这屋里疯魔了似的，见谁咬谁，连带着薛家也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姬夫人眉梢微动，顺着问道：“她对宝姑娘说了什么？”
袭人拿着帕子按着发红的眼角，低声道：“还能说什么？尖着嗓子说薛家是开当铺做买卖的，拿着金锁连着白银，迟早把二爷按斤算两买进门去！”
麝月在旁也忍不住拭泪接口道：“还不止这些！史姑娘拿刀尖点着宝姑娘，说得可难听了。她当着全屋子人的面，步步逼问宝姑娘二爷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说她别自欺欺人守着空屋子过一辈子！”
春燕抽抽噎噎地跟着道：“欺人太甚！二爷心里到底有谁，上下哪个不知道？何必非要拿这话当众生生戳宝姑娘的心窝子！”
姬夫人静静听完。几个丫鬟骂过这一场，鼻尖通红，大口喘着气，心头那股大祸临头吓出的郁气倒宣泄出了大半。
等她们喘匀了气，姬夫人方道：“骂痛快了？方才这些话到此为止，都咽回肚里去。出了这道墙根，一个字也不许漏。”
她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几个人，一字一句交代道：“还有一桩事你们给我听准了。无论你们平日里心里是站金玉也好，站木石也罢，打今夜起，谁若是在这园子里、在咱们院里见到了宝姑娘，不许惊动她，立刻来告诉我。听明白了么？”
晴雯、袭人、麝月几个心中一凛，忙齐齐垂首低声应道：“听明白了！”
到了四更天〔9〕光景，夜风越发料峭。
平儿悄步自角门穿回怡红院。只见她鬓边散下一绺头发，袖口扯开了一道口子，腕子上多了几道新抓的红痕。到了廊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方向姬夫人低声回禀道：“夫人宽心，云姑娘已在静室安顿下了，二奶奶守着，喂了安神汤，如今已合眼睡下。卫家那丫头秀鸾已打发从小角门出了府。”
姬夫人的目光在她袖口上停了一停，只微微颔首道：“蘅芜苑那边如何？”
平儿道：“宝姑娘回了院子便闭门谢客。好在琴姑娘带着香菱抱了铺盖赶了进去，听说正宿在外厢房做伴，屋里的灯烛方才还亮着一星光晕。”
平儿回话毕，自往王熙凤处去照料。
四下阒寂无声，唯闻残更敲击之声遥遥传来。
姬夫人独自一人伫立在怡红院空旷的穿堂回廊之下，夜风料峭，吹得斗篷衣角不住翻卷。
她平生从不敬鬼神、不信虚无之说，可经了这一夜，望着大观园的重重黑影，亦不由得轻轻合了合双眸，长长吐出一口寒气，从心底深处微不可闻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注释】
〔回目〕槛外人：原著第六十三回，妙玉打发丫头给宝玉送来生辰贺帖，帖上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岫烟向宝玉解释妙玉自称的来历：“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诗句出自宋代范成大《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
〔1〕紫鹃：黛玉的贴身大丫鬟。原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头名唤鹦哥，黛玉进贾府后贾母拨给她，后改名紫鹃。原著第三回：“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在本作中，紫鹃的地位远重于原著：本作050回她以身按剪护住未成香袋，056回滴翠亭北静王来访时她寸步不离紧随护持。
〔2〕妙玉：原是苏州仕宦人家的小姐，文墨通达，因体弱多病自幼在庵堂清修，后随师父入京，住进大观园栊翠庵。
〔3〕平儿：王熙凤的陪嫁大丫头，贾琏的通房丫鬟。原著第六回周瑞家的带刘姥姥进荣国府，“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
〔4〕莺儿：薛宝钗的贴身大丫鬟，本名黄金莺。原著第八回宝玉去梨香院探宝钗，宝钗“即命莺儿斟茶来”。
〔5〕成窑五彩小盖钟：成窑指明宪宗成化年间官窑瓷器。原著第四十一回贾母带刘姥姥至栊翠庵，“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刘姥姥一口吃尽，妙玉嫌脏，命“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
〔6〕梅雪茶香：原著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黛玉问烹茶的水是否旧年蠲的雨水，妙玉冷笑道：“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7〕宝琴：薛宝钗的堂妹，薛蝌之胞妹。原著第四十九回随兄进京投亲发嫁，“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
〔8〕香菱：薛家丫鬟，原名甄英莲，姑苏甄士隐之女，幼年被拐。原著第七回周瑞家的问金钏：“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
〔9〕四更天：古代一夜分五更，四更天指丑时，约凌晨一点至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