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宴 寿怡红群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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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史湘云寸刃断丝绦
却说怡红院里，花名令已经行起来了。
入夜风凉，窗纱半掩，将白日红香圃那阵浓喧涤荡大半，只剩屋中融融灯影与果品甜香。
炕上并了矮几，袭人已悄悄打发人去把香菱请了来。原因香菱因白日斗草〔1〕污了旧裙，现在身上换了袭人一条大红新裙，坐在下首颇有些局促。宝玉见她来了，满面堆笑，只道香菱来了才算百花齐备。
晴雯早自博古架上取下一只象牙花名签筒，往桌心一顿，挑眉笑道：“这是二爷原就备下的，如今正好便宜。”
宝钗先掣了一支，递与袭人。袭人眸光在签上一掠，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笑着转递与晴雯道：“我是粗笨之人，哪里认得这些文墨？晴雯近来连石先生〔2〕的书稿都翻熟了，且由她念去。”
晴雯却也不推辞，接过去念道：“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底下是一句诗：‘任是无情也动人〔3〕’。”
宝钗见是此签，端然含笑，按令向寿星谢了一杯。
紧接着探春也掣了一支。晴雯接过，念到签底诗句时，却把“日边红杏倚云栽〔4〕”的“倚”字念成了“奇”字。
探春忙笑道：“是‘倚’字，不是‘奇’字。”
晴雯红了脸，啐道：“偏这个字生得古怪！”忙又重念了一遍。
紫鹃在黛玉身后抿嘴笑道：“阿弥陀佛，这也难为她了，比前些时已是大长进了！”
大家再看签上，除了“瑶池清品”与那句诗，偏还注着“必得贵婿”四字，满屋顿时哄笑起来。只听湘拍着桌子道：“必得贵婿，三姐姐先吃三杯再说！”
探春红了脸佯怒欲撕，众人忙拦下，探春倒也爽利饮尽。
签筒不过两转，便递到了湘云面前。湘云如今已卸了白日那身落满残红的缇色轻纱，换上一袭葱绿旧绫裙，正是从史家带来的旧箱笼物什。翠缕立在身后替她理着裙褶，身侧还随侍着秀鸾，穿秋香色缎绫袄，鬓间点翠蝴蝶簪闪着幽光。
湘云探手抽出一支。晴雯凑上前去瞧，念道：“海棠。香梦沉……甘，只……恐夜深花睡去〔5〕。”
湘云一听便乐了，抚掌笑道：“什么沉甘？那是‘沉酣’，是酒醉的意思。”
满座微怔，旋即哄堂大笑。黛玉以扇遮面，抿唇笑道：“诗倒是不错，只是‘夜深’二字，倒不如改作‘石凉’。”
众人听了，笑声越发止不住。湘云脸上一怔，笑声陡然收住了。宝玉却犹在旁边抚掌笑道：“云妹妹今日合该抽得一枝芍药才是。”
湘云执着那枚竹签，指腹在“花睡去”三字上用力一抹，抬眼道：“你倒还记得芍药？”
宝玉笑道：“如何不记得？你睡在那里，落花埋了半身，我们寻了半日才寻着。”
湘云将签子往案上一搁，端起面前那只白玉酒盅，站起身来，径直绕过桌案走到宝玉面前，举杯道：“爱哥哥，今日我敬你。”
宝玉手指在杯沿上一顿，勉强笑道：“怎么又这样叫起来？这该我敬你才是。白日里你醉成那样，夜里还来，倒难为你。”
湘云笑道：“难为么？我倒觉得今日好。白日有芍药，夜里有花签，牡丹也在，杏花也在，海棠也在。爱哥哥坐在这里，倒像花神庙里那尊泥胎，只管受香火。”
宝玉耳根红了一下，笑道：“你又胡说！”
湘云端着杯往前走了一步，因说道：“泥胎还好些呢，至少，泥胎，他不会躲。”
宝玉一怔，才道：“云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湘云把杯递到他面前道：“你且先喝了我这杯酒罢。”
宝玉脸上登时红了又白。黛玉坐在对面，手中纨扇早停在了半空。
宝玉声音发紧，忙道：“云妹妹，你醉了！”
湘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
忽然，她信手将杯一倾。杯中“酒”泼在案上，先湿了那支海棠签，又顺着桌沿滴下去，却是半点酒气也无。
原来，这是水。
海棠签的墨迹渐渐洇开，湘云抬头笑道：“我没醉！”
她把空杯往案上一搁，袖中寒光一吐。
众人还未看清，宝玉喉边已染贴上了一把锋刃。
芳官先叫出声来，香菱手里的杯子一歪，酒洒了半幅石榴裙。李纨“呀”了一声，宝琴猛地骇出了声，身子直往后缩。她身后的真真〔6〕眼神一凛，手疾如电，一把牢牢攥住宝琴的手腕，将她稳稳架住，半个身子却已不动声色挡在了前头。
满屋登时乱了。
四儿与春燕尖叫着往门口挤，撞翻了屏风边的花几，一盆茉莉摔得粉碎。外间岫烟、李纹、李绮只听得里头叫喊，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慌忙都立起身来往门边挨。秋纹离门最近，早已一把掀起帘子，半个身子已探了出去。袭人却已经扑了半步，叱道：“休伤我二爷！”
李纨也回过神来，她一手拉着宝琴，一手去推香菱，颤声道：“快，快都出去……”
湘云厉声喝道：“谁都不许走！谁走，我就让你贾府明天就办丧事！”
她腕子一紧，刀背在宝玉颈侧压出一道红印。
满屋的脚步一下子都钉住了。秋纹掀着帘子的手停在半空，迟疑着缩了回来。麝月咬了咬牙，反手把帘子按严了。四儿跌在几旁不敢动弹，春燕慌忙躲到了芳官身后，紧紧捂着嘴。岫烟、李纹、李绮挤在门槛边，谁也不敢再挪一步。
翠缕原立在湘云身后，见刀一亮便抢上前去。但她偏见宝玉颈侧那道红印，便登时唬得僵在两步开外，嘴唇直抖，一声儿也不敢出。
晴雯面无人色，两手抠紧了炕沿，红着眼恶狠狠瞪着湘云，却硬是不敢吭声。袭人刹住了脚步，脸色惨淡。探春撂下手中酒杯，面沉如水地立起身来。
黛玉眼见那道红印，脑中轰然一响，浑身发抖。她刚要前扑，身旁的宝钗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生将她按在原地。黛玉面如金纸，急痛攻心几乎喘不上气，一双泪眼直勾勾盯着宝玉颈间那柄薄刃；宝钗亦是面色雪白，却只是一手紧紧护住黛玉，沉着眸子盯紧了湘云。
案边那点清水，一滴一滴往地下坠着。湘云冷眼瞧着黛玉那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着宝钗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扯起一抹尖刻的嘲弄。她斜睨着案上那几支花签，冷笑道：“什么木石前盟，什么金玉良缘，平日里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们往日的孤高自许、端庄体统，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黛玉听罢，险些栽倒。紫鹃与雪雁忙双双上前架住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宝钗见状，这才抽出身来，柳眉微蹙，喝道：“湘云，你发什么疯？”
湘云听了，笑得身子乱颤，冷哼道：“我疯？我难道是今日才来的？我同爱哥哥一处吃一处睡的时候，旁人还没把这些唱响呢。怎么木石便是前盟，金玉便是良缘，偏我这只金麒麟，就只配拿来顽笑？今儿说我醉卧芍药，明儿说我爱穿哥儿的衣裳，后儿又说我爽利不拘小节，倒像我这个人，生来就是给你们取笑助兴的！”
宝钗往前挪了半步，敛去严厉之色，柔声道：“云妹妹，先把刀拿开。”
湘云道：“不用刀，你们会听么？”
宝钗一怔，才问道：“那你要什么，你说。”
湘云张了张口道：“我要……我不嫁那个人！那个人，咳一声也要拿绢子掩着，见了他娘便缩脖子。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叫我同他过一辈子？”
翠缕听得“不嫁”二字，再也按捺不住，又往前抢上两步。湘云喝道：“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翠缕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砖地上，发了疯似地砰砰磕头，哭得声嘶力竭道：“姑娘，咱们回去罢，我求姑娘了……我从小服侍姑娘，姑娘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她额头撞在坚硬的砖石上，一声重似一声，未及几下便已磕出了血。
湘云执刀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闭了闭眼，狠心别过头去。随侍的秀鸾疾步抢上前去跪在地上，用力抱住翠缕的双肩往后拽，颤声道：“好妹子，快别磕了！额头都撞出血来了！”
秀鸾将翠缕搂在怀里，仰起脸急急劝道：“姑娘若觉得这门亲委屈了自己，又何苦走这绝路？三媒六聘的礼数、日后过门的规矩用度，全都可以再商量。我这就连夜回府去求我们夫人，凡事断亏待不了姑娘，什么条款都依得你，可好？”
湘云怔了一怔，反倒冷笑起来道：“商量？条款？你只当我是个三岁孩子，由着你拿这些虚话来哄我罢？今儿刀在我手里，你们自然满嘴里什么都依得；明儿我把刀往地下一撂，可不就全成了‘明日再说’的空话？到头来，照旧是一顶轿子，硬把我推进卫家的门去！这话，我听得还少了么？”
秀鸾张口结舌，搂着翠缕的手猛地一僵，只牢牢按住翠缕，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湘云一脚将面前的黑漆矮几踹得翻倒在地，仰头大笑起来。几案上的残羹冷炙伴着碎瓷声哗啦啦地泼了一地，残汤溅得翠缕与秀鸾裙角斑驳一片。
宝钗一个箭步赶到二人跟前，柳眉倒竖，厉声喝道：“史湘云！你既不信她，心里到底还要怎样，便不能好生同大家说出来么？”
湘云不笑了，可刀还抵着宝玉的脖子。宝玉喃喃道：“宝姐姐，你别过来……”
湘云看着宝钗，神色微敛，嘴角泛起一丝惨笑，声音反倒低了下去，幽幽地说道：“好生说？宝姐姐，这满园子里，就数你最会这般‘好生说’了。那年大观园里螃蟹宴〔7〕散了，你替我按平衣襟，也是这般柔声同我说，天大的事，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说到这里，湘云眼底隐隐泛红，声调却陡然拔高，喝道：“可天亮之后，我等来的是什么？你不过是教我忍着、受着，劝我把眼泪咽回肚里去认命罢了！”
宝钗身子微震，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急声分辩道：“云妹妹，我那是……”
湘云冷笑一声，接着说道：“你休要同我说那些大道理！你要什么，从来不用开口。你家当铺〔8〕开到哪里去了，金锁往项上一挂，太太心里早替你全说了！”
宝玉忙哑着声音道：“宝姐姐，你别听她混说……”
湘云冷笑一声，手臂一转，裁刀刀尖径直指向宝钗的面门。宝玉吓得浑身一僵，湘云另一只手却仍死死扣住宝玉的后颈。
湘云讥笑道：“我混说？爱哥哥，她家最会做的是买卖，金锁连着白银，迟早把你这个人也称斤算两买进门去，难道你就这么甘心由着人家摆弄？”
莺儿听得气急，尖叫一声“休得胡说”，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便要护主。宝钗面色煞白，却伸出手稳稳将莺儿拦在身后。
湘云腕子一收，刀身一翻，冰凉的刃口贴回了宝玉颈间。宝玉张了张嘴正要再劝，湘云却逼视着宝钗道：“可买了进门，又能怎样？爱哥哥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宝姐姐，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宝钗面色骤变，喝道：“你住口！”
湘云狂笑道：“我住口？宝姐姐这样大的福气，还不许旁人说了？你把金锁算作婚书，把婚书算作一辈子，到头来不过守着一间空屋子！这么大的福气，我为何要住口？”
宝钗按着案角，只觉胸口陡然滚烫发闷。她胎里那股先天热毒〔9〕被这一激，如沸水般直冲咽喉，烧得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直泛黑。
突然，她手背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温软。
她只当是莺儿握住了自己，定睛一看，握着自己指尖的竟是黛玉。
宝钗心口微微一颤，低声唤道：“颦儿……”
随即她清醒过来，忙反手推开黛玉，急声道：“林妹妹快退后，这里不干你的事。”
只见湘云狂笑一声道：“不干她的事？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同命姐妹！”
湘云转过刀尖，斜斜睨着黛玉，幽幽道：“林姐姐自然不同了。”
黛玉把掌心的帕子攥得变了形。裁刀下的宝玉急得眼泪直流，沙着嗓子喊道：“林妹妹，宝姐姐，你们快走，别管我，走啊！”
湘云喝道：“爱哥哥老实些。不然……我这刀下可未尝不利！”
宝玉只得咽下哭声，硬生生地闭紧了嘴。黛玉轻轻推开宝钗，往前跨了一步，清声说道：“放开宝哥哥！”
湘云斜眼打量着她，嗤笑道：“放开他？凭什么？”
黛玉尚未答言，湘云已抢先嘲道：“也是。凭你如今立了恒信轩，凭你手里有林家的产业铺子，凭你背后还靠着漕上的人马，对不对？”
黛玉面色冷沉，指节泛白，却仍只沉声道：“你放开他！”
湘云眼中浮起一层冷意，因说道：“是啊。宝姐姐有的家业财势，你如今全有了！爱哥哥那一颗心，你更是牢牢攥在手心里。就连我来贾府住的那间且住轩〔10〕，也是你高抬贵手赏给我的！你天生就有退路，这满园子的人，谁能有你这样的造化？”
黛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清冷直视着她。湘云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嘲弄，又道：“可你若偏不肯抽身，偏要同我们一样困死在这座园子里呢？你多说一句话，在长辈眼里便是不贤；你咳嗽病倒一日，在外人嘴里便是不堪消受；你多过问一笔账目，在下人心里便是尖酸多心。林姐姐，爱哥哥护着你，姬夫人护着你，难道这大观园、这荣府，日后就能放过你们么？”
宝玉听了这一席话，浑身一颤，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刚要挣扎，冰凉的刀锋再度逼近颈间，生生将他定在原地。
黛玉眸光微动，迎着寒刃又向前近了半步。后头的探春心惊肉跳，急声唤道：“林姐姐，不可！”
黛玉却恍若未闻，仍定定望着湘云，声调轻缓，一字一字说道：“所以你今夜大闹这一场，其实是……冲着我来的。”
湘云忽地颤着笑了一声，咬牙道：“是！”
湘云拿刀架着宝玉，踉跄着凑到了黛玉跟前。
她嘴角扯了扯，喉底却带出了压不住的哭腔，哑着嗓子说道：“我也是侯爵人家的骨肉，我也一样早早没了父母。凭什么满府上下眼里心里全都是你？你可以夺魁〔11〕作诗，可以任性使小性子，不快活了还能拍拍手回上海下江南。偏我史湘云，就非得做那个没心没肺、人见人笑的憨湘云，回了家没日没夜做针线〔12〕，到头来还要被推去嫁给那个唯唯诺诺见不得人的卫若兰？”
黛玉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宝玉只剩咫尺之遥。湘云瞳孔微缩，喝道：“你再敢靠前半步，我今日便教你守一辈子的活寡！”
紫鹃与雪雁听到，急步扑到黛玉身边。紫鹃拽着黛玉的衣袖道：“姑娘快别听她疯言疯语，量她也不敢……”
湘云冷笑道：“不敢？你真当我不敢？”
话音未落，只见她两指挑起宝玉胸前垂着的五色丝绦〔13〕。
满屋登时响起一片惊呼，黛玉吓得退了半步，脱口唤道：“宝哥哥！”
湘云手中薄刃顺势一划。
只听得“嗤”的一声，丝绦齐齐断开。那块通灵宝玉跌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出了几尺远。
芳官“啊”了一声，两眼翻白直直往地上栽去。旁边的晴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架在怀里。晴雯抱着芳官，两眼瞪得通红，咬碎银牙恨声道：“疯婆子！你敢作践我二爷的命根子〔14〕，我和你拼了！”
湘云惨笑道：“来啊，晴雯。爱哥哥平日不是最疼你纵你么？我倒要瞧瞧，他若真没了气，你往后准备怎么……”
黛玉喝止道：“晴雯你别过来！”
随即，她侧过脸，向紫鹃与雪雁沉声道：“你们也退后！”
湘云冷笑道：“林姐姐，你如今又在这里逞什么英雄好汉？当年你在苏州脱险，难道也是这般大义凛然？”
黛玉迎着那柄寒光凛凛的薄刃，只觉心头突突乱跳，一口气紧紧噎在喉间，耳内嗡鸣一片。
她瞳仁缩紧，目光冷得发亮，朗声道：“你放开他，换我过去。”
宝玉嘶声喊道：“林妹妹，万万不可！我宁可死在这刀下，也断不许你过来！”
黛玉侧过头，深深凝望了宝玉一眼，说道：“宝哥哥，你要是死了，我岂能独活？”
宝玉一怔。后头的宝钗急得失声喊道：“颦儿，不可！”
湘云眼中那点冷笑碎了。
她一把推开宝玉，伸手扯过黛玉，小裁刀已横到了黛玉颌下。
宝玉撞在案角，挣扎着便要再往前扑，袭人早已拼死抱住他的腰身，将他拖在后头。
周围的紫鹃、雪雁与众人步步逼近。湘云勒着黛玉踉跄后退，直到背心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墙角上。
黛玉清声喝道：“都别过来！”
满屋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湘云从背后扣着黛玉单薄的肩头，鼻尖几乎碰着黛玉的鬓发，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药香。
湘云低声道：“你怕不怕？”
黛玉道：“怕。”
湘云道：“怕还过来？”
黛玉纹丝不动。
一滴泪，无声地自她腮边滑落，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湘云执刀的手背上。
湘云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那滴泪烫得她手背发麻。
指下的肌肤、扣住的骨架，同那年大观园深冬的风雪夜里，两人缩在同一床锦被〔15〕里一模一样。
那时炭火微红，枕边温热，她们头挨着头咬着耳朵斗趣。
什么时候开始，枕边的体温变成了横在喉头的铁刃？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眼前这个人，何曾真正害过自己分毫？
无数光影在脑海中飞速崩塌。
湘云浑身脱力，五指剧烈颤抖。
当啷一声脆响。
小裁刀砸在了青砖地上。
黛玉趁势一侧身，从她手臂下抽身脱出。
紫鹃与雪雁疾步扑上，一把将黛玉抢了过来。紫鹃上下摸索着黛玉的肩颈衣裳，见衣襟完好无损，眼泪登时涌了出来，哽咽道：“姑娘……吓死我了！”
湘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顺着冰冷的墙面直直地瘫坐到了地上。
就在刀落地的瞬间，探春低声喝道：“侍书，和我上！”
话音未落，探春与侍书一左一右疾冲上前，牢牢地将瘫软的湘云按在了墙角。
湘云也不挣扎，由她二人扣着，两眼直直地望着地上，嘴唇动了动，半日吐不出一口气来。
翠缕哭着扑了上来，抱住湘云的双腿。鲜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眉骨直往下淌，洇湿了湘云的裙裾。她放声痛哭道：“姑娘，姑娘！”
秀鸾亦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地上的小裁刀紧紧攥在手中，藏入袖内。
帘外灯影一晃，姬夫人掀帘冲了进来。
她目光如电。
第一眼看到黛玉瘫坐在脚踏上，一手死死按着发紧的心口，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冷汗顺着两鬓涔涔而下，洇透了小袄的交领。
第二眼看到宝玉烂泥般瘫在袭人怀中。他两眼发直，怔怔望着地上断开的丝绦。
第三眼扫过退到阴影里的秀鸾，只见她抄着双手立在几旁，居高临下斜睨着满屋狼狈的公子小姐们。
最后，目光落到墙角下的湘云。她面如死灰，双眸空洞，涣散的瞳仁里不见一丝光亮，探春和侍书死死钳着她的双手。
她沉声道：“关门！”
春纤转身一手推门，一手落闩。
木闩入槽，发出沉闷的合扣声。
姬夫人环视满屋众人，声音冷冽如冰：“现在，谁也不许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注释】
〔回目〕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原著第六十三回回目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宝玉生日当晚，怡红院的丫鬟们凑钱备酒，请了众姑娘来掣花名签行令。
〔1〕斗草：采来花草比名目的游戏。原著第六十二回，香菱和芳官、蕊官等人“坐在花草堆中斗草”，后来香菱和荳官滚在草地上，新石榴红绫裙“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袭人拿了自己一条一样的给她换上。
〔2〕石先生：即玄卿。104回平儿说他“日日撰写传奇小书供府里传阅”。
〔3〕任是无情也动人：出自罗隐《牡丹花》。原著第六十三回宝钗掣的签：“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4〕日边红杏倚云栽：出自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原著第六十三回探春掣的签，“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探春红了脸，把签掷在地下。
〔5〕恐夜深花睡去：苏轼《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原著第六十三回湘云掣的签画着海棠，题着“香梦沉酣”。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她打趣白日湘云醉卧，都笑了。签上又注：“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
〔6〕真真：宝琴身边的丫头，薛蝌在外收留的，父亲是南粤人，母亲是真真国人，见093回。不是原著第五十二回宝琴说的那位“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
〔7〕螃蟹宴：原著第三十七回，湘云要做东起诗社，手里没钱。宝钗道：“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替她张罗了一场螃蟹宴，第三十八回众人在藕香榭吃蟹作菊花诗。
〔8〕当铺：薛家开当铺。原著第五十七回岫烟当了棉衣，说当铺“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
〔9〕热毒：原著第七回宝钗对周瑞家的说，那和尚“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靠冷香丸压着，发病时“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10〕且住轩：本书054回，湘云给自己起的轩名。黛玉笑她“‘且住’是客人的话，主人不说且住”，又把母亲出阁前住过的院落让给她，往后湘云来荣府就住那里。
〔11〕夺魁：原著第三十八回菊花诗，李纨评定：“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潇湘妃子就是黛玉。
〔12〕做针线：原著第三十二回宝钗对袭人说：“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13〕五色丝绦：原著第三回黛玉初见宝玉：“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14〕命根子：原著第三回宝玉摔玉，贾母急得搂了他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15〕同一床锦被：原著第二十一回湘云住在黛玉房里，宝玉一早去看，“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