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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极地藻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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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是解不尽来的第三十七天,才终于停的。
前一个多月的日子,像被雨泡得发皱的草稿纸,连轮廓都是淡的。
每天早上七点不到,他就得攥着保温箱挤四十分钟的地铁,晃得整个人骨头都发僵,赶到生命科学系的公用实验室时,门口已经排了半条走廊的人——公用的恒温箱永远满员,离心机永远要等两个小时以上,连移液枪都得靠抢。
他的研究方向是极地低温藻类,样本对温度敏感到苛刻,多等半小时,一整箱采回来的藻就全失活了。
有次他蹲在实验室走廊的地上,抱着刚化了一半的冰盒,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机位,最后一管样本还是废了。
那天他在系楼的消防通道里坐了半宿,连个能打电话吐槽的人都没有。
而他和吴悔的合租,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陌生人合租模板”。
两个人的作息精准得像上了发条,却永远完美错开:
解不尽出门的时候,对面的房门还关着;等他深夜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公寓,对方的房间早就没了动静。
餐桌上永远会在他空了牛奶的第二天,多出一盒印着校徽超市标的新牛奶;玄关的鞋架上,两双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马丁靴,永远一左一右摆得齐整。
他们没说过超过十句话,连“你今天吃了什么”这种最基础的寒暄都没有。
只知道对方是天文系的博士生,天天背着个硬壳望远镜包早出晚归,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解不尽本来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学期结束,直到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印着帝国理工校徽的塑料准入卡,“啪”地一声推到他面前。
“系里和天文系合开了个跨学科共享实验室,专门给你们这些要长期占设备、跑长期样本的博士生留的,不用抢机位,恒温箱、观测设备全是独立的,连水电都不用你们自己掏。”
导师指尖点在卡片角落的备注上,抬眼冲他笑了笑,“我帮你申请了个位置,管理员是吴悔,刚好是你室友。
他上周特意找了我三趟,说给你留了最靠里的柜子,温度参数都提前帮你调好了,刚好适配你的极地藻。”
解不尽捏着那张冷硬的卡片,指尖都有点发僵。
他跟吴悔住了一个多星期,对方居然会特意找导师,帮他留实验室的位置。
他攥着卡站在公寓楼下的玄关里,刚好撞见拎着硬壳包出门的吴悔。
对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冲锋衣,肩上的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着望远镜,头发上还沾着点没干的雨珠,看见他,脚步顿了半秒,没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
“导师刚给我发消息了,共享实验室的事,我刚好要去,一起走。”
路上全程没说话。
地铁车厢晃得厉害,解不尽攥着手里装样本的保温箱,指节都捏得发白,身边的人就站在他旁边,肩膀离得很近,却始终没碰到半分。
他用余光扫过去,只能看见吴悔垂着的眼睫,还有冲锋衣袖口上,沾着的一点浅褐色的镜头油印子——那是天天擦望远镜才会留下的痕迹。
共享实验室的门推开的瞬间,解不尽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
一半堆着贴满标签的恒温箱、摞得老高的样本柜、擦得发亮的显微镜,另一半摆着擦得一尘不染的望远镜、亮着星轨的终端、金属质感的校准仪,像把两个完全不搭的世界,硬塞进了同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
靠在窗边擦镜头的人抬了抬头。
是申兟,天文系出了名的冷性子,整个系没人敢随便搭话,连导师跟她说话都要让三分。
她扫了解不尽一眼,没半分惊讶,只随手扔过来一把黄铜色的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三排最里面的恒温柜,吴悔特意跟我打了三天招呼留的,四度,参数都锁死了,别乱拧,拧错了你的藻全得死。”
蹲在地上整理培养基的人也抬头,满手都是淡绿色的印子,冲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亮得很:
“Hiles,生物系的,跟你做同一个极地生态项目!”他晃了晃手里的培养皿,“你就是吴悔那个室友?他跟我说你搞极地藻的,我还以为是个老教授。”
解不尽站在原地,捏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来伦敦一个多月,天天在公用实验室抢机位、蹲走廊、跟人借设备,连个愿意多跟他说两句话的人都没有。
结果现在,连要用的东西,都有人提前帮他备得整整齐齐。
身边的吴悔没看他,只是伸手把他怀里沉甸甸的保温箱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没多停留,转身就往第三排的柜子走,声音没什么起伏。
“柜子旁边的插座我帮你留了,插离心机刚好,不会跟别人抢。
我问过导师了,你的样本要做连续观测,这个柜子的温度不会有人乱碰,你放心放。”
那天他们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解不尽蹲在地上,对着培养皿调样本的浓度,指尖都有点发颤——这是他来伦敦这么久,第一次不用掐着点赶时间,不用怕样本失活,不用跟人抢设备。
吴悔坐在窗边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星轨数据,整个房间里只有恒温箱运行的低响,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Hiles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冲他们俩挤了挤眼睛,顺手带上门,还特意留了条缝,没说半句调侃的话。
又过了一阵,申兟也走了。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经过吴悔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吴悔没抬头,键盘声也没停。申兟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解不尽蹲在地上继续调他的样本,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窗边传来一阵手机震动。
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吴悔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解不尽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我说了不回去。”
“……别找她。”
“……挂了。”
然后就没声了。
解不尽没抬头,手里的移液枪悬在半空,一滴培养液挂在枪尖上,迟迟没落下去。
吴悔在窗边站了很久。
背对着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是伦敦刚停雨的天,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解不尽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发现,那道他以为很直的肩线,其实有一边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扛了很久。
他没出声,低下头,继续调样本。那滴培养液终于落了下去,在培养基上晕开一小圈。
又过了几分钟,吴悔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坐回工位上,继续对着电脑改数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解不尽也没问。
只是过了一会儿,吴悔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没拆封的薄荷糖,隔着桌子推了过来,没看他:“含一个,缓一缓。”
解不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盯着他的后背看太久了,久到吴悔以为他撞了头还在疼。
他伸手把那颗薄荷糖拿过来,拆开,含进嘴里。
凉的,甜的,从舌尖一路渗下去。
“谢谢。”他说。
吴悔“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键盘声继续响着。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一起回的公寓。
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并肩走在刚停雨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开门进玄关的时候,吴悔在他身后停了半秒,声音很轻,没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合租的基本规则:
“以后早上去实验室,不用特意赶早抢机位,我七点半出门,帮你把恒温箱先开着,你八点多过来就行,样本不会凉。”
解不尽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攥着门把手,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吴悔。”
这是他第一次,叫对方的名字。
吴悔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带上。
解不尽捏着口袋里那把黄铜色的钥匙,嘴里还留着薄荷糖的凉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来伦敦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提前帮他把所有的麻烦,都挡在了门外。
可是刚才在窗边,吴悔攥着手机的那个背影,他也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那句“别找她”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吴悔转过身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剩下,照常改数据,照常给他递薄荷糖,照常问他明天几点来实验室。
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了,打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