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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莽岭遇险2 天色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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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黑,二人一同被困瘴谷,四下幽暗,视野难及丈余之外。
略一查探,谷内黑雾厚重,路况全然辨不清楚,贸然往前极易踩入暗沟或是毒沼。二人商定结伴寻路,只是今夜不宜探路,便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原地休整,静待一夜,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再动身。
长夜漫漫。
四下只有草木沙沙的轻响,两人各踞巨石一端,并无多少话语。各自闭目养神,守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等候天光。一夜便这般悄然过去。
待到天际透出浅浅的鱼肚白,夜色褪去,谷底景物慢慢显出轮廓,两人才起身,正式向着幽谷深处探寻。
谷底瘴雾依旧沉沉,灰白雾气贴着地面游走,缠在枯枝荒草之间,带着一丝腥浊的气息。脚下尽是盘错的老根与湿滑碎石,行进十分缓慢,一路走走停停,时时留意周遭瘴气浓淡。
李延肩头的伤口自被困于此之时便不断渗血,衣料早已被血色浸透,黏在皮肉之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钝痛。
他常年习武,屡经刀伤,早已习惯忍痛自持,心底只当作寻常皮肉划伤,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他尚且不知,这片谷底的瘴气阴毒刺骨,早已顺着破损伤口丝丝缕缕侵入肌理。表面看着只是一道刀口,内里伤势已然悄无声息加重淤积。
陆将离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安静,不动声色留意着他的状态。她自小跟着祖父山野行医,深知瘴毒入体的凶险。
见他步履看着平稳,气息却渐渐虚浮,便明白伤势远没有他所想的轻松。只是他性子执拗自持,多说无益,她只静静看在眼里,心中唯一所想,便是尽快寻到出路离开这片瘴谷。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爬高,谷间瘴雾稍稍散了几分。陆将离忽然抬手,轻轻拦在他身前。
“停。”
声音清浅,语气笃定。李延脚步顿住,垂眸望向她。
“前方不能直走。低洼处长满乌背蕨,是瘴气淤积最重之处。你的伤口还敞着,径直穿过,瘴毒极易侵入血脉。”陆将离抬眼望向雾色深处,神色熟稔冷静,全然不是深闺娇女模样,“从侧边缓坡绕行,多走一小段路,瘴气稀薄许多。”
李延眸光微深。他奔走各地见过无数山林险境,可这般凭草木辨瘴的本事,他竟不及她。传闻里常年体弱静养的陆将离,和眼前之人全然两样。
“你十分熟悉山野瘴谷?”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在探询她的过往。
“年少大半时光跟着祖父走遍荒山野岭,见得多了。辨毒避险,只是最基础的本事。”陆将离侧身引路上坡,边走边答,语气淡淡的,无心反问他的来历。
绕行缓坡又耗去不少功夫,山路崎岖难行。行路之间,她目光扫过灌木丛,伸手摘下数枚青红野果,擦去表层浮尘递给他。
“无毒,可以稍稍充饥。”
紧接着寻到一根挺直柔韧的枝干,取出短刃利落削去枝杈,不多时一根简易木杖成型,递至李延掌心。
“拄着,卸去肩头力道,少牵动伤口。”
动作行云流水,是常年行走山野养出来的习惯,绝非深闺女子能有。
李延握着木杖,抬眸看向身侧少女。天光落在她清素的眉眼上,沉静通透。往日听闻她体弱多病,此刻所见,全然颠覆印象。他见过太多闺阁女子温婉娇柔,从未见过这般坚韧灵动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久久移不开。
“你祖父是何人?”李延继续出声试探。
陆将离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没有遮掩,只是这件往事单薄寡淡,并无多少可细说之处:“家中旧事。生我之时母亲难产离世,父亲也早早病故。我生来体弱,祖母便将我送到祖父膝下抚养,大半岁月都跟着他在外游历,不值多提。”
答完这句话,她脚步不停,目光一直望向前方谷道,一心辨认路径,无意将话题继续拉扯在彼此身上。
二人继续向前跋涉,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脚下腐叶渐渐变薄,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腥浊瘴气忽然一点点淡下去。一缕温润潮湿的水汽,顺着风轻轻漫来,压下了瘴气的腥浊。
陆将离鼻尖一动,眼中微光一闪:“有温汤。”
她加快脚步拨开交错枝桠。穿过一片矮林,眼前豁然铺开一方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眼不停翻涌,白茫茫的水雾蒸腾而起,笼罩整片空地。谷中瘴雾飘到温泉水雾外围便自行退开,无法踏入这片温热之地。
一路长途跋涉,满身风尘疲惫,看见这一汪热气氤氲的泉水,陆将离眼底掠过一丝松快。她轻声解释:“地热生出温汤,蒸腾的雾气纯阳,可抵御阴寒瘴毒。这是整座瘴谷之中,难得一处可以安身歇息的干净地界。”
此地背风、干燥、无瘴、温暖。
李延望着漫天白雾,一路强撑的疲惫翻涌上来,缓缓颔首:“我们在此休整。”
陆将离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先是捡拾四周干燥枯枝,清理石面杂草碎石,寻了一处背风平整的大石,很快架起篝火。
随后她从药囊取出两丸乌黑的避瘴丹药,一丸径直递到李延面前,一丸放入自己口中,就着随身水囊里的清水送服。
“避瘴丹,此地瘴气虽淡,仍需补上一颗以防余毒侵体。”
待丹药服下,她又去周边可采食的野蔬丛里寻了些嫩野菜,连同方才路上采摘的野果一并洗净,简单放在篝火边烘烤,权作二人的果腹吃食。
诸事安顿妥当,她才寻了一处远离篝火的泉边角落,稍稍挽起衣袖裤脚,借着温热泉水简单擦洗手上、脸上一路沾染上的泥污与腐叶碎屑。
李延靠在树干之上,目光不自觉跟着她的身影,静静望向泉边。
温泉水汽袅袅,笼着少女单薄的身影。
她掬起一捧温水覆在面上,洗去满面风尘。再抬脸起身回转过来的时候,几缕鬓发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水珠凝在她纤秀的下颌、脸颊边,顺着柔和的下颌线慢慢滚落,坠进衣襟。
没有脂粉,素净一张脸,眉目清润,肤色是常年养出来的偏浅的白,被温泉热气烘出一层淡淡的薄红。方才赶路时一脸警觉沉稳的锐气稍稍褪去,多了几分鲜活柔和。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那道浅浅的划伤上。方才一路风尘掩着,此刻洗干净才看得更加分明。
陆将离全然没有察觉他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手随意用袖口擦了擦脸颊余下的水渍,快步走回篝火旁落座。
温泉水雾缓缓流动,将周遭隔绝出一片安静天地。
沉寂片刻,李延再度开口,嗓音低沉温和,依旧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
“你不惜入瘴谷涉险,执意寻找凝露参,此药究竟为何用?”
陆将离垂眸看着跳动火光,指尖轻轻摩挲药囊边缘,神色平静坦然。
“我自幼身带顽疾,寻常汤药只能□□,唯独凝露参可固本护脉,暂缓病根。”
她抬眸,目光澄澈坦然,不多展开细说,说完便望向谷口的方向,心底只盼休养过后,能够继续寻路出谷。
李延静静看着她,眸色沉沉。
陆将离顺势再度看向他肩头,只出于医者本分提醒:
“公子,伤口不能再拖。你自以为只是小伤,不足为惧,实则此地瘴气阴毒,早已入创。再硬撑,今夜必会发热恶化。”
李延沉默良久,望着她认真笃定的眉眼,终于微微颔首。
“可。”
陆将离取开药囊,拿出干净布条、疗伤药膏,俯身靠近。
火光跳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挨得极近。
她伸手,轻轻挑开他浸透血色的衣料。指尖不经意擦过肩头完好的肌肤,那一处触感温热。
又是一次由她亲手包扎伤口,上一回的记忆蓦然浮上李延心头。
距离这样近,他能清晰嗅到萦绕在她衣袂之间,一股清浅淡静的草木香,是药草糅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陆将离全副心神都落在伤口之上,神色专注沉静,全然是医者救治病人的模样。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细细擦去伤口周边污血,挑去嵌在皮肉里细碎的泥屑,再薄匀敷上药膏。
微凉药膏触到伤口时,李延肩头微一绷紧。他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篝火落在她脸颊轮廓,柔和了所有棱角。
她指尖柔软,缠绕布条的时候,时不时轻轻蹭过他肩头的皮肉。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根细羽,轻轻扫过心底。
李延呼吸微滞,不动声色,任由她摆布,连肩头的痛感,都仿佛淡了几分。
陆将离浑然不觉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飞快将布条层层缠稳,牢牢打了一个结。包扎完毕,她稍稍后退半寸,拉开距离,沉声叮嘱:“公子切勿大幅度牵动右臂。”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慢慢笼罩山坳。温泉水汽愈发浓郁,林间温度渐低。
起初李延只觉伤口微凉,身上阵阵燥热,只当是白日长途跋涉、篝火烘烤所致,未曾放在心上。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情势骤变。
他身子猛地一颤,刺骨寒意从骨缝深处钻出来,席卷四肢百骸。明明身前篝火暖盛,周遭温泉温润,他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寒,身子不受控制朝着侧边歪倒,重重往陆将离的方向倒来。
陆将离惊得身子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扶。
入手便是滚烫的肌肤,高热已经彻底发作。
“不好,公子瘴毒发作。”
她立刻探上他的额角,掌心触到一片灼人的温度。医者的本能压下所有慌乱,她先扶着他勉强半靠在大石上,迅速自药囊取出备好的解热驱瘴药丸,扶着他下颌,小心将药丸送入他口中,再以水囊凑到唇边,一点点喂水送服下去。喂药完毕,她本想将他推到身后石壁倚靠歇息。
可此刻的李延,早已被高热烧得失了神志。
寒热交替翻涌,吞噬了他所有的清醒与戒备,整个人彻底坠入混沌昏沉。
他浑身刺骨发冷,四肢止不住发颤,骨缝里的寒意层层叠叠,逼得他本能渴求暖意。
朦胧的感知之中,分不清周遭人事。
只察觉到身侧有一团温热的软物,暖得恰到好处,温柔又妥帖。
他凭着本能的贪恋,长臂骤然伸出,牢牢环住,一点点收紧力道,将那团柔软温热死死箍在怀中。
陆将离彻底愣住,几番轻挣。
男子浑身滚烫,力道沉而紧,染着高热的无力偏执,她根本推不开分毫。
她无奈叹息,彻底放弃了挣扎。
只能保持坐姿,脚尖轻轻把脚边的干柴往篝火的方向拨了拨,添入篝火,拨旺火势,让周遭暖意更盛。一路赶路本就耗尽心神,困意一阵阵漫上来,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
而怀中人,感知一点点沉了下去。
混沌的意识里,所有的痛苦、寒冷、燥热都被怀中的暖意抚平。
他感知不到身处荒谷,感知不到伤病缠身。
只清晰抱着一团极软、极轻、暖融融的东西。
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清冽干净,温柔缠人。
这暖意不似篝火那般燥热灼人,是温温润润、丝丝缕缕的软暖,透过薄薄衣料,源源不断熨贴着他冰冷的身躯。
怀间软软起伏,温香萦绕,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妥帖安稳。
感知不断往下沉,他像是落进一片温软无边的云海之中。
周遭没有寒风,没有伤痛,只有这一份实实在在拥在怀里的温热,紧紧贴着他。
心底漫开一阵陌生的、沉沉的悸动,只想要这般一直拥着,不愿松手。
他无意识地,又将怀里的柔软抱得更紧几分。
极致的暖意与温柔包裹着他,所有寒凉尽数消散。
紧绷许久的筋骨慢慢松开,一身沉重尽数卸下。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温软之中,沉沉睡死过去。
陆将离靠在他的肩头,强撑的神智一点点涣散。连日奔波早已耗尽体力,浓重困意如潮水一般涌来。她再也撑不住,眼皮缓缓垂落,安静闭上双眼。
篝火噼啪燃烧,橘红的火光晃动,将相拥的两道影子长长投在身后石壁之上。
白雾静静漫过山坳,山谷沉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