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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山采药之约 晨光铺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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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铺落长街,秋意清宁。
西南小院沉寂一夜,陆将离晨起打理完药圃,换了一身素色常衣。她心中始终挂着西山那一味珍稀草药,此物药性独特、市面绝迹,寻常药铺无从打探。想来能帮得上她的,便只有沈砚之。
相识两年,陆将离只当沈砚之是京城大药房里主事的管事,精通药材,门路广。
这两年她寻访名医、搜罗古方,大多都是托他帮忙打听。二人聊医论药,甚是投契。
她简单嘱咐小禾守好院子,独自出门,去往那间药房后院的书斋。
书斋清雅,屋内浮着淡淡的沉香,混着院子飘进来的药草气息。
沈砚之一身月白锦衫,身姿温润风雅,正低头核对一页药材清单。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廊下素衣的陆将离,眼底沉静的光柔和下来,这份暖意,只在见到她时才会流露。
他放下簿册起身迎她进来,语气温雅,分寸得当:
“将离,今日难得过来。我还想着,你怕是又闭门埋首药书,许久不会出门。”
陆将离落座,开门见山说来意:“我听闻西山深处生有一味稀药,秋露凝根,正是最佳采撷时节。外人很少识得,我过来问问你,可知确切产地与进山的路况。”
沈砚之推过一盏温淡的清茶到她面前。两年相处,他牢牢记得她不爱浓茶苦涩。
“西山那株药,进山采药的人回来同我提过一句。”他指尖轻抵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那片林子很深,山间积着湿瘴,山路崎岖难行,寻常采药人不敢深入。”
陆将离微微颔首:“正因难得,我才想亲自前去看一看,打算近几日动身。”
沈砚之眉峰微蹙,温和的语气里带着笃定:
“孤身进山太过凶险。”
陆将离轻声劝他:“防毒的药我已经备好,多加小心应当无碍。药房事务繁多,你不必抽时间陪我奔波一趟。”
沈砚之唇角浮起浅浅一笑,心事从来不宣之于口,只落在实处:
“药房这边有人代为照看,耽搁几日无妨。西山我去过一趟,认得路径,一同上路,彼此也好照应。”
他静静望着眼前安然沉静的少女,心底思绪翻涌。
还记得初识那日,库房一批进贡入宫的黄芪正在验收。
管事连同几名从业多年的老药师轮番查验,全都定为上品黄芪,谁都没发觉筐底混进外形几可乱真的锦鸡儿根。
黄芪补中益气,锦鸡儿根耗气散元。若是混入药材送入宫中,元气会慢慢耗损,病症隐匿,极难寻出病根。
那日她偶然经过仓房,只低头扫了一眼筐里的根茎,一语点破药材中的猫腻。
初遇之时,他只惊叹,这般年轻的女子,识药辨性的功底竟如此深厚。
相交两年,他亲眼看着她常年被旧疾缠身,常年被病痛折磨,却始终沉静自持。踏遍山河寻访良医,亲尝百草试配药方,日夜埋首古籍整理医方。纵然身形清瘦单薄,心性依旧沉稳坚韧。
他暗中帮她寻访药草、打探名医的消息。
可他心里清楚,将离从来不愿单方面受人恩惠。
她研出实用的调理方子,便无偿送来药房;但凡得空,便过来帮着甄别药材。
于将离心中,二人往来该是互相帮衬,不肯平白欠下任何人的人情。
西山湿气瘴气重,最是伤她身子,让她独自前去,他实在放心不下。
心底万千惦念,沈砚之面上依旧是温润平和的浅笑,皇商嫡子的真实身份,半句不曾吐露。
“我会安排熟悉西山的采药向导随行,防毒瘴、驱蛇虫的药材干粮一并备齐。三日后清晨,我到李府门外接你。”
陆将离细细思忖,有向导同行稳妥不少,轻轻应下:“好。”
二人一同伏在案上,铺开简易地形图,细细敲定进山路线、落脚之处,一处一处商议需要避开的险地。
一室清宁,药香漫窗,岁月温缓。
同一时刻,皇城紫宸殿。
殿宇巍峨,金砖铺地,盘龙立柱矗立两侧,厚重帘幔垂落御座之前。
临华公主端坐帘后,一身玄色绣金凤朝服,墨发挽起高冠。容颜明艳冷锐,眉锋利落,全无闺阁女子的柔和。执掌朝政多年,只静静端坐,一身威仪便压得住满朝文武。幼帝坐在侧边御位,年纪尚幼,垂手静坐,军政诸事尽由临华公主决断。
李延一身墨色朝服踏入大殿,行至殿中,躬身深深叩拜,礼数周全:
“臣李延,拜见公主,拜见陛下。”
帘后传来临华公主沉静清越的声音:“平身。”
李延起身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冷厉。昨日新包扎好的旧伤收在宽大朝服衣袖之下,眉眼带着沙场历练出来的狠绝睿智。他上前半步,声音沉稳清冷,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公主,前番针对臣的刺杀一案,边坤麾下核心党羽,现已尽数收押肃清。”
“他安插在京营与城外驻防之中的暗线,连根拔除。原本攥在边坤手中的三成兵权,已经收回,臣亲自挑选可信将领接管,军心安定,城防布防全部落定。”
短短数语,杀伐已定,局势落稳。
临华公主指尖轻轻抚过扶手金凤纹路,眸光沉沉,心中透亮。
边坤盘踞军中十余年,树大根深,先皇在位也只能多方制衡,不敢贸然动手。
李延旬日之内拔除旧势力、收回重兵,魄力手段朝堂少有。她深谙权谋,既倚重李延这柄利刃,心底也始终存有提防。
临华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字字带着深沉的试探:
“李延,此事你办得极好。边坤祸乱军政多年,一朝根除,你当居首功。”
话锋微转,语调凉了几分:
“只是如今京营大半将领,皆是你一手举荐提拔。兵权收拢得如此之快,朝中流言四起。你……可知人心可怖,权柄更可怖?”
一句问话,轻如落雪,却暗藏千斤敲打。
李延面色不改,眸底漆黑沉静,不见半分居功,亦无半分慌乱,从容应答,言语间带着对掌权公主的敬畏:
“臣心中清楚。兵权收回,只为清除边坤遗留隐患,稳固京畿,护幼帝与朝堂安稳,并无半分私心。”
他抬眼,目光锋利清明,不卑不亢:
“若是公主觉得臣手中权柄过重、惹人非议,只需一纸诏令,臣即刻交出所有兵权,自请闲职,绝无半句怨言。”
他越是坦荡无滞、荣辱不惊,临华心底的忌惮便越深。
世人皆有欲,或贪权、或贪财、或贪名。
可李延无欲无执,杀伐随心,进退自如。
这样的人,用之是国之利刃,若是难控,便是心腹大患。
临华公主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上位者从容笃定的姿态:
“本宫信你。如今朝堂动荡,正是用人之际。”
她缓声叮嘱,字字暗藏约束:
“只是你需谨记,锋芒太露,必招风雨。手握重权,更要藏锐守心,步步慎行。”
李延垂眸躬身,恭谨行礼:
“臣,谨记公主教诲。”
奏报完毕,李延躬身告退,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跨出殿门,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渐渐远去,秋风迎面吹在他脸上,方才面上恭谨的神色淡了几分。
临华的敲打,他听得一清二楚。
公主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只肯把他当作一把用来扫平乱臣的刀,不愿给他更多往上的空间。
交出兵权、自请闲职,那一句应答,只是以退为进的托词。
他沙场九死一生,苦心筹谋,从来不是甘愿屈居人下、只做他人手中利刃。
眼下权柄,远不是他想要的终点。
边坤虽除,朝堂格局仍大有可为。临华精明强势,幼帝稚弱,这万里江山,前路尚有无限光景。只是火候未到,他仍需敛尽锋芒,静待时机。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云天,眼底掠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勃勃野心,脚步不停,稳步走下白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