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病雀》堰秋

4、再相遇 金秋落幕，

　　金秋落幕，李府绵延数日的寿宴热闹终于尽数褪去。

　　连日宾客满堂、应酬不休，府中上下皆是疲惫，尤其是府里老夫人，年岁已高，连着几日劳心劳神、久坐受寒，寿宴落幕次日便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头昏乏力，下人不敢大意，早早禀了上去。老夫人索性放下府中琐事，闭门静养，院里吩咐下去，无事不必前来叨扰。

　　西南小院依旧寂静如常。

　　陆将离寄居李府，是受陆老先生所托，由老夫人代为照拂数年，平日深居小院，行事低调，从不多言多行。听闻老夫人抱恙卧床，她思虑再三，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于情于理，老夫人受托照看她这几年，算是她的长辈，如今偶染寒疾，她该尽一份晚辈礼数。

　　老夫人卧房之内，炭火温着，萦绕一缕安神药香。二老爷与二夫人正守在榻边照料。这些日子李延日日都过来探望祖母，往日里他军务缠身，常常许久才登门拜见一回，这般接连不间断到访，二老爷、二夫人看在眼里，心底也暗自诧异。

　　李延步入屋内，先向二老爷、二夫人行礼，才走到老夫人榻前。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气色稍稍缓过来一些，抬眼瞧着立在榻前的孙儿，轻声开口：
　　“延儿，你这几日日日都来，边关、朝堂那边的公务，竟这般清闲了？往日可是难得见你踏足我这院子几回。”

　　李延垂眸，神色淡然：
　　“近日公务暂告一段落，稍得空闲，便多过来看看祖母。”

　　一旁坐着的二夫人抬眸，目光在李延身上轻轻一扫，唇畔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插话，只静静打量。她这侄儿素来冷心冷情，一心扑在军务上，极少在府中逗留，连日前来侍疾，倒是难得。

　　老夫人望着李延，轻轻叹了一声，话锋一转，便提到了一桩挂念已久的心事：
　　“你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身边一直没有亲近的女子，婚事迟迟没有着落。我这心里，始终放不下。”

　　李延眉目不动，只淡淡应答：
　　“孙儿眼下心思都在边防要务之上，暂无成家打算。”

　　二老爷在一旁跟着点头，开口劝了两句：“祖母也是一片苦心，婚事之事，你也不妨稍稍放在心上。”

　　李延只是恭谨应下，并不多争辩。

　　门外丫鬟轻声通传：“老夫人，西南小院的陆姑娘过来探望，备了药丸送来。”

　　李延话音一顿，眸光微顿，安立原地，并未动身告辞。

　　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快请进来。”

　　片刻，陆将离跨进屋内。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鬓发规整，手中捧着一只药罐，步履平稳。

　　她先至榻前，向老夫人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平稳：“晚辈将离，见过老夫人。听闻您偶染风寒，特来探望。这是我亲手调制的润燥温养药丸，药性温和，适合秋日寒疾初起调养。”

　　说完，她侧过身，对着一旁的二人欠身行礼：“二老爷，二夫人安好。”

　　二夫人眉眼柔和，摆了摆手，语气亲切随和：“将离不必这般拘谨客气，跟着府里其他孩子一样，唤我们二叔、二婶便是。”

　　陆将离神色自然，顺势改口：“二叔，二婶。”

　　二老爷微微颔首，温声一句：“将离不必多礼。”

　　视线一转，她望向立在榻侧的李延，浅浅一揖：“大公子安好。”

　　李延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老夫人温和和她说了几句体恤的话，谢过她的心意，吩咐丫鬟先将药罐收好。二夫人坐在一侧，不动声色细细打量着陆将离。这姑娘久居西南小院，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一见，举止沉静从容，半点没有怯懦畏缩之态。

　　陆将离不多逗留，简单问候两句老夫人身体状况，便起身告退，独自先一步走出卧房，沿着回廊缓步往外走去。

　　待到陆将离身影离开卧房，李延才向老夫人、二老爷夫妇躬身辞别。
　　“祖母好生休养，二叔、二婶，孙儿先行告退。”

　　他快步跟出，几步便追上前方回廊上的陆将离。

　　午后风轻日和，秋风微凉，廊边枝叶被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黄叶。

　　陆将离听见身后脚步声，停步回身。李延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语气淡淡，问话委婉，并不尖锐直白。

　　“往日只听闻陆姑娘身有旧疾，久居小院静养，不曾想，还习得一身拳脚功夫，倒和府中传闻不太一样。”

　　陆将离神色平静，坦然应答，没有半分遮掩迂回：
　　“平日闲来活动筋骨，只是粗浅底子，只为强身健体，万一旧疾发作，身子也不至于全然扛不住。我平日里研习草药，身上习惯常备各样药剂。那日暮巷之事，实属情急之下出手，并非有意为之，此事我绝不会向旁人提起半分。”

　　李延静静听着，眸光微深。一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可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半点没有消散。暮巷那晚她出手干脆利落，绝非只是闲来活动筋骨练出来的粗浅本事。他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半分怀疑，顿了顿，方才开口：
　　“多谢姑娘那日出手相助。先前情势紧迫，手下多有冒犯，还望不要介怀。”

　　陆将离轻轻摇了摇头，应答：“危急之时，戒备乃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落叶，无声无息。

　　李延一时寻不出更多问话，微微拱手：“前面便是岔路，姑娘慢行。”

　　陆将离闻言颔首：“大公子自便。”

　　陆将离转身继续往西南小院走去。她心中暗想，该说的都已经坦诚讲明，这件事应当就此翻篇，不会再有别的风波。

　　李延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心中疑虑重重，她的解释滴水不漏，可那晚所见的身手、临危不乱的气度，处处都和一个闭门静养的女子不相吻合。他还要再多观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