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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眉眼似旧 暮巷那场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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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巷那场险遇,陆将离一直当作一桩需要藏好的偶遇。
事后她极少出门。秋寒侵体,她本就底子偏弱,常年服药调理,大多时候都守在西南小院静养。
白日煎药之余,偶尔会活动筋骨。祖父曾教过她一套简易拳脚,不求争强,只为固本护身。这套技艺她从不外露,李府之中无人知晓。她常在小院檐下悄悄练习,动作轻敛,安安静静度日,尽量不惹是非。
祖父远游在外,四处寻访良方,想要治好她先天的病根。
这几日恰逢老祖母寿辰,李府处处热闹。阖族亲人陆续归来,宾客往来不绝,府门前车马络绎,院内丝竹声声,到处张灯结彩,锦绣铺落庭院。
陆将离偶尔倚在窗边,隔着院墙,望着往来不断的族人宾客。
唯独她寄居于此,无依无靠,常常隐在角落,像一抹淡淡的影子。
寿辰当日,吉时已至。
祖母遣丫鬟传唤,礼数难却,陆将离只得动身。她备好寿礼,是亲手绘的松鹤小卷,搭配一小盒静心合香,收在朴素木匣之中,无华贵装点,清雅内敛。
她换上一身浅杏素裙,敛去满身病气,捧着木匣,缓步走入主院寿宴。
满堂华服,喜气融融。她自觉退到人群边角,垂眸静立,不争不抢,静静立在繁华之外。
上座凤椅上,李老祖母端坐正中,一身福寿华袍,仪态端庄。她依次接受府中子嗣与宾客拜寿,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阿离,没有出声。她有意等其余人拜贺完毕,再单独唤她上前。
尘封数十年的旧事,在祖母心底悄然漫开。
眼前少女,眉眼清浅,气质通透淡然,沉静得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这模样,这份心性,太像陆将离的祖父。
那是纠缠了她一辈子,让她心中万般拧巴的故人。
数十年前,她年少嫁入陆家,夫君便是陆将离的祖父。
她一腔热忱,满心爱慕,本以为能相守一生。
后来才知晓,这场婚事,是陆母以孝道强逼而成。
陆祖生性通透淡泊,心性干净。迫于母命迎娶她,却始终守礼守心,婚后数年,二人并未圆房。
他待她敬重体面,唯独没有儿女情长的爱意。
时日一久,他不愿耽误她,主动提出和离,放她自由。
可他心中自知亏欠她年少深情,便亲自为她筹谋前路,将自己平生最出色的门生——当年一无所有的李家老太爷,牵线与她婚配。
李家老太爷白手起家,撑起偌大的李家,大半机缘与助力都来自陆祖。老太爷早已辞世,这份家业荣华,如今都留给了老祖母和她的子孙。
这便是祖母心中解不开的心结。
她嫁过他,守着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一腔痴心落空,最终走向和离。
可她如今所有安稳、尊荣、儿孙满堂,偏偏又是这个辜负她的人亲手成全。
爱意、不甘、亏欠、恩情,缠绕半生,无从拆解。
也正因心中这份纠缠半生的亏欠,她收留陆将离暂居李府,供给衣食,从不苛待,只是心底旧伤难平,终究无法真心亲近,二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
她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官拜户部左侍郎,正三品,掌管天下户籍财赋,处事谨慎低调;次子任工部郎中,只求安稳度日;三子为翰林院编修,生性闲散,偏爱书画游历;幼女嫁入宗室,做了郡王妃。李家枝繁叶茂,孙辈亦是龙姿凤章,英才辈出,可其中最有出息、最受看重的,还属长房嫡孙李延。
待到前面一波祝寿之人尽数退下,喧闹稍歇,祖母压下心底起伏,神色重回平和,缓缓开口:
“阿离,过来。”
满堂喧闹稍稍一顿,几道目光投向少女。
她捧着木匣上前,屈膝行礼,双手将木匣呈上:“阿离祝老夫人福寿安康,岁岁长宁。一点亲手备下的薄礼,还望老夫人笑纳。”
祖母示意侍女接过木匣,语气温淡客气,并无太多亲昵:“有心了。秋寒伤身,你身子弱,不必久立,寻一处位置坐下歇息就好。”
“多谢老夫人”
阿离微微福身,退到一旁。
她才刚站定,一道清脆活泼的身影快步上前,是李家五姑娘,李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被全家护着长大,性子天真跳脱,少有深宅里的拘谨。
五姑娘径直扑到祖母身侧,挽住她的胳膊,撒着娇说着祝寿的吉利话,叽叽喳喳,笑语不断。祖母眉眼舒展,目光落在小孙女身上,伸手轻轻拍她手背,笑着闲话家常。周遭其他儿孙纷纷围上前,你一言我一语,说笑打趣,满堂暖意融融。
阿离静静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满室骨肉柔情。
这般阖家团圆的热闹,她从未体会过。恍惚间,心底轻轻念起远在外寻药的祖父,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寻药之路是否顺遂。
她面上依旧清淡无波,不起半分波澜,只安静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李家不少晚辈,都知晓府里住着这位故人之后。她常年闭门居于西南小院,极少露面。往日听闻,都说她病骨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形容憔悴。
今日亲眼见到,众人心底暗自意外。
她虽依旧清瘦,却没有传闻里衰败病态之感。褪去浓重病气之后,五官舒展清丽,眉眼淡淡。静静立在那里,不加修饰,自带干净温润的气韵。
有人暗自思忖:原来这就是祖母故人的后辈。常年深居小院难得一见,只听说常年病痛,没想到调养之后,生得这般好看。性子安静淡然,不刻意讨好,和那些爱凑热闹、一心攀附的闺阁姑娘完全不同。
二房嫡子李三郎李屿立在人群间,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心底早已对这个安静的姑娘生出好感。
还有姑娘悄悄侧目打量,心底感慨:她眉目沉静如水,虽是暂住在此,身上却不见半分局促卑微,这份从容淡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些打量藏在欢声笑语之下,无人高声谈论,只在各人心中悄然感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
“大公子回府——”
话音落下,院内热闹稍稍敛去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院门。
李延是李家这一辈的嫡长兄长,常年在外忙于军务,甚少回府。一身青衫缓步踏入庭院,身姿挺拔清峻,眉眼沉敛冷静,自带身居上位的疏离感。纵然身处这场福寿喜宴,依旧沉稳克制,不见半分松弛。
他稳步上前,立于祖母座前,躬身下拜,礼数周全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祖母微微前倾身子,抬手虚扶一把,眼底藏着长辈对孙儿的惦念,声音放轻些许:“公务繁忙,还能赶回来,辛苦你了。”
“祖母寿辰,孙儿理应归来。”李延声音平稳,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阿离本是垂着眼,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眸一望。视线猝然相撞。
阿离睫毛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蜷起,垂落的袖下,指节微微收紧。
竟是他。
暮巷那晚,她偶然撞见他遇袭,冒险上前递上伤药,最后凭着祖父所教的轻身底子,在他手下人的搜寻之下,悄无声息脱身逃走。
原来那晚遇险之人,便是李家这位身居高位的大公子。
心底掠过一念:还好,那晚我出手帮了他。
她缓缓压下袖间紧绷的力道,下颌微收,眼睫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避开这道视线,不愿让人捕捉到分毫异样。
李延目光定格一瞬,心底暗忖:是她。二人早已见过,只是她如今这般病弱沉静的模样,和那日暮巷里机敏出手相助的女子判若两人。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眉峰微蹙,视线静静锁在那道素影片刻。
不多时,众人贺寿完毕,宾客归位,宴席正式开席。
五姑娘素来黏兄长,早早守在席位等候,一待李延落座,便挨着他坐下。她一双杏眼灵动,方才李延进门后频频望向角落的小动作,全都落入她眼里。
她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童式的调皮打趣:
“大哥,你许久不回府,今日刚回来,怎么总盯着角落那位姑娘看呀?”
李延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哪位?”
五姑娘抬下巴悄悄指了指独自静坐的阿离,笑着低语:
“就是那位呀,常年住在我们府里西南小院、不常出来的姑娘。我听祖母身边嬷嬷说,她是祖母当年一位故人的后人,暂时住在我们府里养病呢。”
话音落。
李延眸光微深,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故人后人,寄居府中,体弱多病,常年闭门。
可这与他暮巷所见,那个沉静机敏、进退从容的女子,全然判若两人。
他端起清茶,淡淡颔首,掩去眼底层层探究。
宴席之上,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那道安静疏离的身影,不动声色,没有半分外露的异样。
待到宴席散去,宾客陆续辞别,庭院里方才喧嚣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仆役收拾杯盏桌椅的轻响。李延并未立刻归院,留下来随同父亲、二叔与三叔,移步至侧间暖阁小坐。
暖阁燃着淡淡的沉香,窗棂半掩,隔绝了外间来往仆人的动静。几人压低语声,闲谈朝堂局势、边境军备与地方吏治,剖析当下时政实况。李延常年戍守在外,对边关情形知之甚详,言语沉稳,见解独到,父子叔侄几人各抒己见,论谈许久。
一番谈话结束,夜色已然沉下。李延辞别几位长辈,沿着抄手游廊,独自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他的院子名唤静远院,坐落于李府西侧僻静之处,与主宅相隔一片花木园,自成一方天地,不受前院应酬杂事打扰。院中栽着数株古松,青石铺路,一间正房便是他的卧房,两侧配房分别是书斋与随侍耳房。院门口值守的亲卫见他归来,躬身行礼,轻轻推开院门。
踏入卧房,屋内早有贴身侍从备好热水,烛火静静燃在青铜灯台之上,光影柔和。房内陈设简洁大气,没有太多闺阁式繁复绮丽的摆件,靠墙立着高大的乌木书架,满是兵书舆图;一旁多宝格上放着佩剑、虎符摆件,案头摊着几卷未看完的边关文书。
遣退左右侍从,屋中只剩他一人。李延卸下外罩常服,随手搭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暮巷遇袭那一幕,还有寿宴上再见陆将离的画面一并浮上心头。二人早已见过,只是她如今这般病弱沉静的模样,和那日暮巷里机敏出手相助的女子判若两人。他略一沉吟,扬声唤心腹进来。
心腹快步入内垂首听令,李延声音平静,吩咐他细细查清这位陆姑娘的来历:她与祖母故人的渊源、入府缘由,连同暮巷那晚遇袭的旧事,一并打探清楚。
以他的性子,不会仅凭旁人几句闲谈下定论,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