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表明心意 月色清淡, ...
-
月色清淡,铺落满阶霜白。
今夜的李延,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立在月下,墨色衣袍被晚风拂动,周身气场沉得压抑逼人。往日素来沉稳克制、分寸井然,喜怒从不外露,可此刻眉眼紧绷,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处在一种极致紧绷的状态里。
陆将离看不穿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清晰察觉他气场异常沉冷,压得人心底莫名发紧。
一旁的小禾早已被这股气氛慑得安静,不敢出声。
陆将离轻轻开口,音色清浅温和:“大公子?”
李延目光牢牢落于她脸上,一瞬未移。
自暗巷初逢到青芒岭相救、朝夕诊治、默默相伴,这些细碎寻常的点滴,早已悄悄在他心底扎根。他身居朝堂漩涡,素来冷静自持、步步克制,本想守着分寸,默默护她一世安稳便足矣。
可今日前院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隐忍。
李家素来埋首书卷、木讷寡言、从无情爱杂念的三弟,竟当着满府众人的面,当众开口求娶陆将离。
知道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从容尽数崩塌。
他不惧权斗凶险、不惧世事浮沉,唯独怕——迟来一步,终生遗憾。
李延压下心口翻涌的纷乱,侧目看向身侧的小禾,声线低沉冷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退下,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小禾闻言心头一怯,没有立刻退下,先转头担忧看向陆将离。
陆将离微一点头,示意她退下。
得到姑娘应允,小禾才轻步退出庭院,反手将院门轻轻合上。
一瞬之间,整座偏院寂然无声。
晚风穿廊,草木轻晃,月色静谧清冷,衬得二人咫尺相对的氛围愈发沉滞紧绷。
陆将离心底疑惑更重,轻声问道:“大公子今夜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无所知。
不知前院风波,不知那场惊动内院的求亲,更不知眼前男人所有的失态与失控,通通皆为她起。
她半生只求安稳活命、静养祛病,日子干净简单,从无半分风月杂念。
李延抬步,缓缓踏上廊阶,走到她身前咫尺处站定。
距离骤然拉近,沉沉的情绪裹挟而来。
他凝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喉间微紧,破天荒唤出她的名,字字低沉郑重:
“将离,我问你一句,你如实答我。”
这是相识两三月以来,他第一次抛开礼数称谓,唤她全名。
陆将离微怔,长睫轻轻颤了颤:“大公子请问。”
“若是有人诚心求娶于你,许你安稳余生,你会不会应允?”
这话来得突兀,陆将离不由得一讶,眼底掠过一丝困惑,看他这状态好似一定得知道答案,眼里满是期待与阴郁。她静静思索片刻,才缓缓摇头。
“我从未想过这些。”她盯着他的眼眸,神色清淡,但又无比认真的道“我身子常年孱弱,病根难除,连自己明日能否安稳活着都无从笃定,只求静心静养,别无他念,更不敢奢望婚嫁情意。”
这句答复干净纯粹,不带半分犹疑。
扫去了李延心底所有的惶恐后怕。
原来她从无心旁人,只是从不敢、也不愿触碰情爱。
可下一秒,更多的贪念、更多的不甘、更多压抑许久的深情,彻底席卷了他的理智。
既然她无心旁人——
那他呢?
李延眼底的暗沉骤然碎裂,翻涌出滚烫又偏执的认真。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目光牢牢锁住她骤然失神的眉眼,音色沙哑,带着积压许久、从未对外人展露过半分的赤诚与渴求,一字一句,尽数剖白:
“可我想过。”
“从我遇见你开始,我便一遍遍想过。”
“将离,我心悦你。”
短短五字,破开所有礼数、分寸与疏离,郑重又滚烫,砸碎了满院静谧。
陆将离浑身骤然一僵。
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清澈的眼底盛满极致的错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
大公子心悦她?
怎么会。
他们之间始终是主客分寸、医者看护、君子之交。他待她温和有礼,稳妥有度,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她从未从他眼底捕捉过半分暧昧,从未敢揣测半分情意。
更何况,她命数飘零、顽疾缠身,本就是浮沉乱世里最孱弱的过客。
情爱、倾心、被人放在心尖,这些东西,从来不属于她。
无数细碎的情绪疯狂翻涌——震惊、费解、茫然、慌乱,层层叠叠困住她,让她久久失神,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月色静静落落在她怔然无措的眉眼上,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她僵立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话:他怎么会心悦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她心神大乱、全然失神的片刻,身前的男人缓缓朝她靠近半步。
微弱的动静拉回了陆将离的神志。
她浑身一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眸光微颤,第一次认真、坚决地开口拒绝。
“大公子。”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笃定,带着与生俱来的清醒与克制:
“您不该这般说的。我命不由己,身子常年衰败,能熬到什么时候都是未知,我从不敢期许任何人的情意,更不敢耽误您半分。我从未考虑过情爱婚嫁,往后也不会考虑。”
这是她最真实、最清醒的想法。
她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何来资格被人偏爱,何来资格与人相守一生。
可这番足以劝退所有人的借口,却劝不退此刻彻底倾覆心绪的李延。
他不想听、也不愿听。
他眸色沉沉,步步上前,嗓音执着又滚烫,带着不容撼动的认真: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的身子,不在乎年限长短。”
“哪怕余生只剩一日,我也想这一日,你我相伴相守。你活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你若真命数浅薄,我便倾尽所有,逆天改命,寻遍天下名医,我一定会医好你。”
他语气笃定,偏执又深情。
陆将离怔怔望着他,彻底失语。
她从未见过这般执拗,从未有人为她说出这般话。
半生寒凉、无人牵挂、无人期盼,骤然被人这般坚定捧在心尖,她懵懂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着她怔然失神、眉眼慌乱的模样,李延心底隐忍的克制,彻底崩裂。
他压在心底、藏了许久的隐秘,终于轻声开口,嗓音低哑缱绻:
“将离,那日雅集归来,马车之中——”
“住口!”
陆将离猛地出声打断。
李延静静看着她,那些零碎、模糊、混沌的片段已经窜入她脑海。
那日马车摇晃、酒香浅浅、昏沉温热的呼吸、靠近的温度、模糊相触的柔软……
她彼时过敏昏沉,意识不清,只残留一丝极淡极浅的触感余温。
此刻被他一语勾起,所有细碎残影尽数回笼。
陆将离瞳孔微缩,脸颊瞬间泛白,整个人彻底僵住,手足无措。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不是幻觉。
原来那场昏沉里的触碰,是真的。
原来他早已逾矩,早已暗藏深情。
看着她慌乱失神、无处可逃的模样,李延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贪念。
他长臂一伸,骤然将她拢入怀中。
温热有力的怀抱紧紧禁锢着她单薄的身子,带着他沉郁滚烫的气息。
低头,他覆唇而下,想吻上他惦念许久的唇瓣。
这一刻的逾越,彻底惊醒了慌乱无措的陆将离。
她每日练功,身骨灵敏,骤然被人禁锢侵犯,本能瞬间爆发。
她猛地抬手、侧身挣脱,力道干脆利落。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月夜。
瞬间打散所有缱绻暧昧。
李延动作骤停。
院中夜风骤停,月色死寂。
陆将离喘着细碎的气,后退数步站定,眼底的茫然震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怒意与极致的错愕。
她眼眶微泛红,又懵又怒,看着眼前素来端正自持、温润有礼的男人,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戾:
“李延!你今日在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今夜的风,彻底乱了。
死寂笼罩庭院。
李延僵在原地,半边脸颊余留着清晰的痛感,却半点不在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咫尺月色,定定落在盛怒慌乱的少女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执拗与滚烫的疯狂。
他音色低沉,坦然承认,字字清晰:
“是,我疯了。”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克制过、隐忍过、退让过,我试过退回分寸之内、试过只护不扰、试过安安静静看着你就好。可我做不到。”
“我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控制不住想留住你,控制不住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
陆将离心口又急又乱,整个人被逼得呼吸发紧,睫毛不住地簌簌发抖,眼眶迅速漫上水光,眼看眼泪就要坠下来,一副快要撑不住、破碎不堪的模样。她连忙出声打断他,声音里裹着哽咽,带着明显的恳求:
“别说了,不要再讲了。”
“方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这些事我从来不会考虑。就当……就当是你心悦错了人,不要再这样逼我。”
她往后又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发颤,拼命忍着快要落下来的泪,神色里满是抗拒。
李延望着她躲闪坚决的模样,望着她强忍着泪水、摇摇欲坠一般破碎的样子,心头猛地一刺。
方才翻涌的狂热情绪一点点沉落下去,他终于看清自己方才有多咄咄逼人。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声音依旧沉缓,褪去了先前的偏执滚烫,添了浓重的心疼与愧意: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这样逼你。”
“但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无论最后你给出什么样的答复,我的心意,都不会变。”
月色静静铺在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无法靠近的距离。
院中草木无声,只剩她急促不稳的呼吸,在夜里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