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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寸难越 翌日,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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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
陆将离睫羽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酒带来的昏沉还缠在脑中,她目光落在帐顶,缓了片刻,零碎画面漫上来。
狭小的空间里气息相缠,一道沉落的视线覆在她身上,迫得人呼吸发紧。画面蒙着一层薄雾,虚实难辨,分不清是酒中幻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
她定了定神,看清是李府的偏院她的卧房。
房门轻启,小禾端着温水走进来,见她醒了,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可算醒了,昨日回来便昏昏沉沉,真叫人担心。”
陆将离嗓音干涩:“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小禾垂眸,昨夜那一幕清晰浮现在眼前。素来冷峭的大公子,竟亲自抱着昏沉的她,踏着暮色一路送回小院,眉宇间压着掩不住的忧心。
她压下心中诧异,恭声回话:“是大公子亲自送您回来的。”
果然是李延,陆将离心头微沉。
记忆慢慢回笼,但又有抓不住的真假片段。
从暗巷初遇,青芒岭涉险,再到日复一日为他调理旧伤,细细想来,二人之间牵绊早已太深。她自幼跟着祖父居于山野,只识草药,重未有过人情纠葛,又身有顽疾,来日无多。
这般牵扯,本就不该有。唯有远远退开,守住边界,才是稳妥。
心念既定,她压下纷乱心绪,轻声应:“我知道了。”
这几日老妇人知她需要静养,没来打扰。李婉没有再来小院。一来李延提前叮嘱过,不让她来打扰陆将离休养;二来她心中愧疚,那日是她再三邀约,反倒害得陆姐姐饮酒不适,实在不好上门。只时常差丫鬟送来药材补品,捎话叮嘱她好好静养。
李婉倒心里委屈起来了,便常常到老夫人跟前,絮絮抱怨兄长管束严苛。
福寿院内暖意融融。
老夫人听着孙女的念叨,含着笑,轻点她的额头:“既然这般嫌拘束,便早早给你寻一门亲事,往后便无人管你了。”
李婉连忙摇头,满眼稚气:“我才不要!陆姐姐尚且独居清净,我不急。”
老夫人笑意温软,望着远处,缓缓道:“你陆姐姐的婚事,我自有打算。”
她心中暗自盘算,等陆将离靠着她祖父留下的方子把身子调养妥当,便为她择一户安稳良善的人家,护她余生安稳。只是不知延儿那边,可寻到幽络回阳针的传人了。
这话恰巧被廊外路过的李屿听见。他脚步稍顿,不知在想些什么,静立一会儿,竟默然转身离开。
白日,提督衙署。晴光透过窗格,斜斜落在案头。
李延捧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纸面,许久不曾翻过一页,神思早就飘到别处。
萧峥走近,一眼瞧出他在出神,唇角扬起戏谑:“提督大人,对着卷宗发怔,莫不是在惦念你李府偏院的姑娘?”
李延头也未抬,抬手拿起案边茶盏朝他掷去,眸光微沉:“你这般清闲,不如再多给你派些差事。”
萧峥侧身轻巧避开,笑着叹道:“大人给我的差事还少吗?这些日子,桩桩件件,皆是属下替你奔走。”
李延抬眼淡淡看他:“若是嫌辛苦,大可回萧府,做你自在逍遥的公子,本官从未勉强你跟着我。”
萧峥敛了笑意,躬身正色:“属下只是说笑。那日雅集你中途抽身离去,算是扫了赵灵汐这位县主的颜面。你也清楚,长公主有意促成你与她的婚事,想用这桩姻亲捆住你,借你来稳固权柄。眼下不便直接得罪公主,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延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沉缓:“我自有安排。”
萧峥颔首,继续禀报:“另外,沈砚之那边,属下一直按着你的吩咐多方掣肘,如今他四处周旋,已是分身乏术。只是属下尚不明白,为何要在此时牵制他。”
李延神色平淡,只淡淡一句:“知道了。”
萧峥稍顿,又低声禀道:“还有一事,关于幽络回阳针,有线索了。从前的太医院院判,年至致仕,已经辞官归乡,传闻此人知晓这套针法的渊源。属下已经派人前去寻访邀约。”
李延叩击案几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应了声:“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此针传人。”
萧峥不再耽搁,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靖王。此人固守旧礼,不认同大公主掌朝,明面上恪守本分,暗中却和边关旧部有所往来,意在生事。
那日靖王世子窒息遇险,查实是旧疾突发,并非人为。只是世子醒来之后,四处打探施救之人,一心想要报恩。属下已告知他如果要报恩,就千万不要再大张旗鼓的找人,他应允了。”
末了,他语气郑重:“大业未成,一步都错不得。大人切莫被私情牵绊,乱了筹划。”
李延抬眼望向窗外日光,心底波澜翻涌。曾经他一心谋事,心志如铁,如今只因一个人,便轻易失了心神。
他沉默良久,只低声应:“我知晓。”
夜色渐深,偏院寂静无人,晚风穿庭,簌簌拂过檐下草木。
屋内一盏孤灯暖亮,柔光浅浅落在案前草药上。
陆将离垂首细细梳理干枯枝叶,听见身后轻浅细碎的脚步声,只当是小禾,头也未抬,轻声吩咐:“这几味草药潮气偏重,明日记得搬到向阳处晒晒。”
脚步声在她身后稳稳停住。
无人应答。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将离指尖微顿,心头一丝异样掠过,蓦然回头。
灯影明暗交错的边界里,李延静立原地。
墨色衣袍浸着深夜微凉的风,身形挺拔沉冷,一双黑眸沉沉锁住她,不知已然静静伫立了多久。
视线骤然相撞。
陆将离眉尖极轻一蹙,转瞬平复,敛尽所有心绪,依礼从容开口:“大公子。”
李延缓步上前,在数尺之外稳稳站定,不曾贸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夜独有的沉哑:
“雅集那日你骤然晕眩不适,我数次遣人来问,皆无回音。身子可好些了?”
陆将离垂眸,将手中药草放进竹盘,礼数周全,带着一层疏离:
“劳大公子挂心。雅集上人多喧嚣,太过耗神,我不耐酒,那日沾了些许,身子一直倦怠乏力,故而闭门静养,不便待客,并非有意不回。”
李延静静凝望着她,半晌,语气沉缓:“你是在躲我?”
陆将离抬眸望他,眼波清淡无澜:“是公子多想了,我只是身子不适。”
“那日你昏眩难支,”李延目光牢牢锁着她,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如今回想,还记不记得之后的事?”
“记不太清了。”陆将离轻轻摇头,补了一句,“只听小禾说,是公子送我回来的。多谢公子照拂。”
她适时转开话题:“天色已黑,大公子怎会忽然前来这偏院?小禾去了何处?”
“我吩咐她守在外头候着。”
李延答得简短。朝堂的牵绊压在肩头,他不能流露半分心意,可连日牵挂难安。
他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巧锦盒,向前递出半寸,悬在半空道:“你之前在青莽岭寻觅的那味药,我寻来了。”
陆将离垂眸看向锦盒,睫羽极轻一颤,转瞬敛去讶异。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
“多谢大公子费心。只是那张方子我早已弃置不用,这味药材于我如今并无用处。此物我不能收。”
李延眼底漫开沉郁,没有再递,转身把锦盒轻轻搁在一旁石桌上:
“眼下用不上也无妨,先放在这里。他日若是需要,它便还在。”
陆将离看着石上锦盒,心头发紧:“这般贵重之物,还请大公子一并带走。此地是我静养之处,天黑,不便久留。”
李延没有动。
陆将离不再周旋,扬声唤:“小禾。”
小禾快步进来,垂首侍立。
“送大公子出去。”
小禾应下,侧身引路。李延深深看了陆将离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晚风穿过院墙,吹动檐下的药草,沙沙不绝。石桌上那只锦盒,静静留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