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病雀》堰秋

20、一吻沉昏 池上风软，

　　池上风软，花木葳蕤。

　　陆将离独自倚在湖心亭的栏边坐着。

　　药丸早前便已经服下，药气缓缓散开，却压不住骨子里的酒滞昏沉。雅集的笑语隔着层层花树飘来，朦胧细碎，她闭着眼微微休憩，只求片刻清净。

　　才安稳片刻，西侧忽然炸开一阵急促喧哗，彻底撕碎了园中的闲适。

　　惶急人声此起彼伏，顺着风传入亭中。陆将离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青石空地上，一众锦衣公子层层围拢，密不透风。人群正中，一名男子瘫软靠在仆人身侧，肩头剧烈起伏，面色青紫，气息哽在喉间，吞吐艰难，已然濒临窒息。

　　周遭众人乱作一团，只会连声呼唤、催促传医，半点章法全无。

　　陆将离一眼看穿症候凶险，片刻耽搁不得。

　　医者本心在前，她顾不得自己头重脚轻、酒意翻涌。抬手从袖中取出针囊，捻起一枚细针扎在指尖醒神穴。

　　尖锐刺痛瞬间拽回一丝清明。

　　她扶着亭柱起身，快步穿过□□，挤进混乱的人群。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过来，皆是一怔。

　　这满园闺秀或是明艳娇俏，或是端庄温婉，却从没有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子。她一身素净衣衫，不缀繁饰，眉眼生得极标致，是那种沉静入骨的绝色。明明置身纷乱之中，神色却稳得从容淡然，和周遭慌作一团的人全然不同。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好奇，还有几分探究，大家不自觉便安静了几分。

　　“都让一让！全部往后退开，不要围着他！”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有个侍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眉头紧蹙，出声呵斥：
　　“你是谁？知不知道这是靖王府的世子！岂容你随意上前！”

　　陆将离抬眼扫过去，声音清泠，不带半分退让：
　　“没看见他快要喘不上气，性命垂危了吗？你若是能救，便你来。”

　　她语气沉厉，目光锐利，那仆人被她一眼慑住，下意识顿住脚步，不敢再拦。

　　“全部往后退开！人聚得太密，浊气淤积，不透新风，他只会喘得更凶险！速速散开通风！”

　　众人被她沉稳气场慑住，下意识纷纷后退，让出大片通透空地，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身上，悄悄打量。

　　她当即半跪落地，指尖快速探过对方气息，落针又快又准，尽数扎在通息关键穴位，随后取出自配通息药粉，细心送入他唇边。

　　整套手法利落沉静，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是经年医者的熟稔，和寻常养在深闺、只懂琴棋书画的世家姑娘判若两样。旁观的宾客看得暗暗称奇，低声的惊叹悄悄漫开。

　　片刻转瞬。

　　原本濒于窒息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青紫面色稍稍褪去，胸口起伏趋于安稳，人总算缓了过来。

　　那人缓缓睁开眼，气息依旧虚弱，眸光慢慢清明。正是靖王府的世子。

　　可就在此时，方才被银针刺痛强行压下的酒意，轰然反扑。

　　眩晕黑潮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陆将离眼前一黑，身子骤然一软，直直就要往前栽倒。

　　旁侧两名离得最近的世家公子神色一慌，下意识同时伸手，想要搀扶。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快步穿过人群。
　　李延踏步上前，长臂一揽，稳稳将陆将离揽进怀里，稍稍侧身，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喧闹的人群远了些，肩臂微振，迫得那两名公子踉跄后退数步，不敢再靠前。

　　这一幕落进众人眼里，四下当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是那位刚上不久就搅得京城天翻地覆的京营提督李大人吗？
　　京中还有这种会医的绝色姑娘？
　　李大人和这位姑娘看上去这么亲密是什么关系？

　　大家低声说着，目光来回落在李延抱着人离去的背影上，满是欣赏与好奇。

　　没多说几句，远处传来匆匆脚步声，府医和闻讯赶来的御医已经赶到。
　　众人的注意力立时一转，纷纷挪回目光，围过去看靖王世子的情形，方才的闲话暂时歇了。

　　医者上前仔细诊查，一边吩咐仆从小心照料，一边让人准备将世子抬去别处静养。

　　靖王世子靠在仆人的臂弯里，气息还虚着，看着医者忙碌，才猛然想起方才救自己的人。
　　他转头低声跟身侧侍从嘱咐：
　　“吾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等会儿，打听一下方才出手救我的那位姑娘，是哪一位。”

　　这边场地之中依旧人声鼎沸，嘈杂不绝。李延已经抱着陆将离稳步往外走，渐渐离那片喧闹之地越来越远。他一边迈步，一边低声吩咐身侧紧随的下人，提早去园门外备好马车。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将离，她脸颊泛着薄红，眼尾蒙着水汽，身子虚软地靠在他身上，脸色并不好看。

　　“很难受？”他嗓音沉哑。

　　陆将离神智昏沉，太阳穴突突胀痛，轻轻点头，声音细弱：
　　“我体质忌酒，方才一杯祝酒，迟迟压不住昏沉……麻烦你同婉儿说一声，我想先回偏院歇息。”

　　方才那些落在陆将离身上的打量、惊艳与探究，李延都看得分明。心底隐忍许久的情意翻涌上来，他拥紧她。

　　“我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他侧首，压低声音对身侧心腹吩咐：
　　“去找萧峥，速速。方才园子里发生的事，尽量压下去，万万不可四处散播，尤其不能传到安定县主耳中。仔细打点在场的人，管住口舌。”

　　“是，大人。”那名家仆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折回园中。

　　不多时马车备好，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一路轻轻颠簸。

　　陆将离本就头晕乏力，坐不稳，随着车身晃动，身子一点点往他这边斜靠。

　　起初只是肩头相贴，后来她意识昏沉，没有力气撑住自己，整个人慢慢歪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一缕发丝蹭过他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浅浅洒在他衣襟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清浅的酒香。

　　李延身子一僵。

　　这些日子，他总借着复诊的由头往她小院去，心里藏着说不清的惦念，一直逼着自己克制自持。此刻狭小车厢之内，四下无人，他垂眸静静望着她。

　　她眉头微蹙，唇瓣轻轻翕动，像是在隐忍那一阵阵翻涌的眩晕，无声地难受着。那两片唇色泽浅软，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动着。

　　他只这么看着，周身的温度便一点点往上烧。一股燥热顺着血脉漫开，明明神智清醒，理智还在一遍一遍提醒他不该越界，可那点克制，正一寸寸崩解。

　　他喉结重重滚了滚，心底的渴望不受压制地疯长。

　　不受控制地，他微微俯身，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周遭安静，只剩车轮滚动的轻响。待到离得极近，这一瞬间他脑袋都无法思考了，只想轻轻将唇贴上她的。

　　起初只是安静相贴，轻得像一次试探。那一点柔软温热真切触到的刹那，压了许久的情愫再也兜不住，慢慢化成一个吻。

　　气息最先乱了。
　　李延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沉下来，粗重几分，温热的气息密密覆在她脸上。陆将离本就昏沉，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颤，鼻间一滞，呼吸也跟着乱了，浅浅的喘息散在两人相贴的唇瓣之间。

　　狭小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混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缠上他身上冷冽的松香，丝丝缕缕绞在一起，烘出一层滚烫暧昧的暖意。

　　唇瓣相触，温热柔软。
　　陆将离感觉自己脑袋更沉了，猝不及防，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可后颈被他轻轻托住，无处可避。酒意裹挟眩晕抽走她大半力气，那一点推拒，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延的吻并不粗暴，藏着压抑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
　　自最初的暗巷相救，青莽岭的相拥，她为他医治旧伤，到往后小院里一次次相见，看她晒药、静坐、淡然处事，情意早已悄悄生根。直到今日，亲眼看见她光华展露，被旁人打量惊艳，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沉。

　　车厢随着路途轻轻摇晃，隔开世间所有声响。
　　一吻绵长，两人交缠的呼吸越来越急，温热的气息反复交融，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漫开挥之不去的缱绻。

　　直到察觉怀中人呼吸发紧，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像是喘不过气，他才骤然回神，稍稍退开半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尚且不稳。眼底翻涌的情意牢牢锁着她迷蒙的双眼，声音低哑滚烫：
　　“将离……”

　　陆将离眼神涣散，脑子浑浑噩噩，分不清眼前虚实，胸口微微起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无意识地轻轻靠着他，再没有力气避开。

　　马车依旧前行，稳稳驶向李府的方向。

　　李延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方才这般行事，今天这酒是真的太醉人了，真想就这样一直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