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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借伤留人 圣旨次日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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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次日拂晓准时抵府。
明黄帛书,墨字森严,当朝正式下旨,擢升李延为京营提督,掌京师戍卫、京畿全部防务兵权。
一朝擢升,朝野震动。
李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满城官员、世家勋贵纷纷登门道贺,或是攀附示好,或是观望试探,整条街宾客不绝,喧嚣沸天。
李延称病闭门,前院一应贺客应酬,交由李父与二叔出面应付。府中亲眷也接连探问,祖母遣人来唤,二婶、三叔、三婶亦先后到青延院外,都惦记着新升提督,怕他连日操劳伤了身子。
李延只让人回话,只说骤然升官,朝中事务繁杂,心绪未定,想独自静上几日,并无大碍,让家中长辈不必挂怀,也暂且不必频繁过来打扰。众人见他语气平稳,只当他是新职压身,需要清净,便也应下,不再频频上门。
这日,李婉提着食盒,又往青延院来。
院门依旧半掩,院内花木疏冷,廊下静悄悄的,还是往日那副清冷肃寡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冷了几分,瞧不出半分异样。她掀帘入内室,见李延倚榻静坐,神色倦怠,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端凝的样子,不再是前几日那副狼狈疲态。
李婉心底原是一直悬着,记挂着长兄那日的模样,今日见他如常,稍稍放下心来。
“长兄,外头贺客盈门,你反倒躲在这里静养。”她将食盒搁在案上,“我炖了汤,你多少用一些。”
李延淡淡颔首:“前院有父亲与二叔周旋,不必挂心。”
李婉目光扫过空落落的屋舍,想起先前下人私下传的话,说是那日长兄抱了一名女子回青延院。后来那小吏又只当夜天色昏暗,是他记错瞧岔了。再看这院子依旧寡淡冷清,半点没有女子来过的痕迹,心里便也觉得,多半果真是下人看错了。
正思忖间,李延目光落在她身上,缓声开口:“你也已经及笄了,可有看上的人家?若是有心仪的,或是想叫家中替你相看,尽可同我说。”
李婉脸颊一红,随即又扬起眉眼,带着几分俏皮反驳:“长兄莫要说这些,你自己都二十五了,还不是孤身一人,连个姑娘裙边都不曾沾过,反倒来管我的婚事。依我看,不如也替长兄寻一位嫂子才是正经!”
李延眸色微顿,沉声解释:“我与你不同,如今身居要职,朝堂风波凶险,一身重担压在肩上,自当以国事为先,不能因私废公。”
“国事国事,日日都是朝堂大事。”李婉抿唇,不愿再继续这个话头,连忙催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长兄快把汤喝了,我不扰你静养。”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提着食盒起身告辞,转身出了青延院,脚步声渐远,院内重归寂静。
方才李婉那句寻一位嫂子,无端让李延脑中倏然浮起一道清瘦沉静的身影。
李延一身素色常衣,面色因连日伤病略显苍白。满府前院的喧闹飘不到这院中,他半分应酬的心思也无。
他递折入宫,以身上战伤未愈、需静养调理为由,向大长公主请了数日短假。公主知晓他青蟒岭一战伤势深重,又知他骤然身居高位必遭朝野侧目,当即准假,令他安心府中休养,暂免入朝理事。
自此,青延院彻底清静。
可太过清静,反倒让人方寸纷乱。
连日静养,旧伤隐隐作痛,夜夜难眠。空寂院落里,思绪总不受控地飘回青蟒岭瘴谷那几日。
是那夜瘴气侵体,他高热昏沉,浑身滚烫无力,意识模糊之间,下意识伸手,将身侧的女子牢牢搂进怀中。她身量纤弱,气息清浅,那一点温软贴在胸口的触感,隔了这么久,依旧清晰如昨。
更忘不掉的,是给她喂药之时,唇瓣擦过他手指那一缕极轻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底,每每回想,都叫他心神难定。
那些细碎画面,日夜反复盘旋。可转念之间,又想起沈砚之待她的模样,言语温和,从容亲近,二人相处自然。一念及此,胸口便莫名发闷,一股沉滞之气堵在心口,久散不去。
他历经宦海沉浮,心性素来冷硬自持,从无这般牵念。心头这股郁闷越积越重,再也按捺不住,索性取了佩剑,步入庭院练剑,想借剑势宣泄心底翻涌的躁意。
清风簌簌穿廊,剑光骤然破风,凌厉炸开。
起初尚且克制,到后来招式愈发狠厉,每一式都倾尽周身气力。肩背旧伤被硬生生撕裂拉扯,皮肉撕裂的剧痛层层炸开,灼热刺骨,内里创口彻底崩裂,血色迅速浸透里衣。
他全然不顾剧痛,执意练完整整一套剑式。
待收剑而立时,身形微晃,额角冷汗层层渗出,脊背紧绷发僵。
阿松闻声匆匆赶来,抬眼瞥见他衣下透出血色、面色惨白如纸,瞬间瞳孔骤缩,又惊又急。
“大人!”
他快步上前,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焦灼:“太医方才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您万万不可动武、不可牵动伤势!您怎能偏偏在此刻练剑,把旧伤彻底崩开!”
李延垂眸,指尖按压着撕裂剧痛的肩头,气息微乱,神色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半分悔意。
“无妨。”
他抬眼,声音沉缓沙哑,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去请陆姑娘过来。”
阿松当场怔住,满脸震惊错愕。
他满心疑惑,百思不解,可抬眼望见自家大人眼底沉冷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便知心意已决,容不得半点置喙。
阿松不敢再多言半句,压下满心诧异,连忙躬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匆匆往偏院寻人。
……
彼时,僻静小院。
陆将离正靠窗静坐调息,慢慢梳理体内残余瘴毒。听得门外阿松传讯,她略一思忖,只携了随身药囊,独自随阿松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行至青延院。
一入院落,浓重药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延卧在内室榻上,外衫松松垮垮披着,内里衣襟微敞,肩头缠绕的白纱布早已被血色彻底浸透,红得刺目惊心。
他面色惨白,唇色尽褪,额角凝着一层细密冷汗,气息虚浮不稳,看着伤势极重。
陆将离快步上前,神色沉稳,开口问诊:
“大人伤势怎会崩裂如此严重?”
李延抬眸望向她,眼底神色安静,并未先答自己伤口一事,反倒轻声反问:“那日你离开之时,身子尚且虚弱,并未痊愈。如今恢复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旧症可还有反复?”
陆将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应答:“多谢大人挂心,我这陈年旧疾,这些日子坚持调理,已经安稳许多,发作也少了,并无大碍。”
李延听完,目光落回肩头渗血的纱布上,方才缓缓作答:
“今日奉旨暗查京营旧部军械贪墨一案,需秘密追缉涉案逃犯,连夜奔袭搏杀,方才牵动旧伤崩裂。此案乃是密查,尚未定论,知情者寥寥,绝不能走漏风声。”
阿松:明明是自己非要练武弄伤的,他抬眼一对上主子的警告,赶紧低头悄无声息的走开了。
陆将离没有注意主仆眼神的暗流,闻言轻轻蹙眉:“旧伤本就未愈,这般连夜奔袭搏杀,最是耗损筋骨,极易反复崩裂,大人本该静心蛰伏休养,这般实在得不偿失。”
她不再多言,屈膝俯身,凑近榻边,指尖轻稳克制,小心拆开浸透血迹的纱布,专心检视伤口。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刹那,一缕清浅独特的幽香缓缓漫入李延鼻间,草木药香混着她本身独有的清润气息。伤口灼痛带来的烦躁与紧绷,一点点消散,心神安定下来。
她眉眼专注,心神全然落在他的伤口之上,指尖轻柔稳妥,动作熟稔细致,一边清理创口秽血,一边敷上对症伤药。
细看之下,她眉心越蹙越紧。
旧伤彻底撕裂,叠加新创,创面红肿发炎,筋脉严重牵扯,伤势远比肉眼看着凶险。
她仔细清创上药,动作轻柔却一丝不苟,待将创面处理干净,又稳稳缠上新的绷带,每一处松紧都恰到好处,妥帖将伤口护好。
包扎完毕,她才抬眸认真叮嘱:“大人此番实在凶险,伤口撕裂深重,极易高热反复,若是拖延,恐会毒热入体,往后每逢阴雨寒天,都会反复隐痛,落下终身病根。”
李延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缕清润药香仍未散去。
她神情平和淡然,一心只专注于伤势。
这几日空空落落、莫名浮躁的心,在她俯身施治、那缕熟悉香气环绕身侧的这一刻,彻底安稳落定。
他声线微哑,缓缓开口:
“我新晋京营提督,身居风口浪尖,朝野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桩军械贪墨本就是密案,如今我又伤成这样,一旦外泄,不仅密查之事败露,对手更会抓住把柄弹劾,说我身负重伤、难以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直言相请:
“这几日伤势反复,施针换药需得日夜守看,来回奔走太过劳顿。我想请姑娘暂住青延院,就近替我调理伤势。”
陆将离微微一怔,随即委婉推辞:“此处离我的小院本就不远,我每日过来施针换药便是,不必暂住院中。”
李延不肯松口,嗓音低沉温和:“方才姑娘也说了,这伤口极易高热反复,若是夜半突发状况,姑娘日日往返奔波,未免太过劳累,徒增麻烦。你留在院中,也可省去来回奔走之苦。”
陆将离垂眸沉吟,目光落在方才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上。
她医术自持,心中已有分寸。这般撕裂旧伤看着骇人,却并未伤及根本,只需对症敷药、静心养护,不过两三次悉心调理,便能逐步结痂收口,彻底痊愈,并不会耽搁太多时日。
思忖清楚利弊,她终是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李延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暖意,音色沉稳:“有劳姑娘。”
陆将离不再推辞,只说要回去准备药箱,起身告辞折返小院。
早前李延便已提前吩咐下人,将青延院主卧旁最雅致清净的一间侧卧收拾妥当,陈设雅致、被褥全新,采光通透,最是适宜静养休憩。紧邻侧卧的偏间小屋也早已打理干净,恰好可供随行丫鬟居住,距离极近,随唤随至,周全妥帖,无一疏漏。
不多时,陆将离便带着小禾,拎着满满一箱随身药材与起居物件,缓步走入青延院。
小禾安分守己,默默将物件归置整齐,安住外侧偏房,贴身伺候。
李延卧在内室榻上,听得院中有动静,想象她从容安顿、安稳留在此地的模样。
连日萦绕在心间的空落、浮躁与莫名的躁意,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余胸腔里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稳。
院中风静叶落,淡淡药香漫过亭廊,温柔覆满整座院落。
那一缕独属于她的清润香气,已然成了心上挥之不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