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风起隔墙 两日光阴, ...

  •   两日光阴,静得压抑。

      青延院整整阖门两日,内外隔绝,肃静得落针可闻。

      暖阁之中,陆将离始终沉陷昏沉。瘴毒缠骨,高热反反复复,时冷时灼,数次气若游丝。太医一日数度入府施针开方,诊脉之时神色凝重,只小心翼翼压下毒势,慢慢固本,不敢操之过急。

      小禾守在榻边寸步未离。她原是陆将离小院里的丫鬟,这两日被叫到青延院照料,昼夜替她拭身、喂些米汤,守着药炉熬药。看着自家主子几番在高热里挣扎,心底满是焦灼,诸多疑问压在心底,半句不敢多问,只埋头尽心照料。

      外间软榻,便是李延休憩之处。

      自青蟒岭归来,他旧伤之上又添新创,伤口一直不曾收口。这两日根本无法安寝,大多时候只是倚靠着软榻闭目稍歇;帘内但凡飘来一声微弱咳息,他便即刻抬眼望向内室。肩头一动,伤口便隐隐扯着疼,他只不动声色敛去神色,半点痛楚不显露于人前。

      往日的青延院素来冷清,他独居已久,早已习惯这般寂静。只是这两日,帘内多了一道微弱的呼吸,偶有几声细碎轻咳,单薄又安静,填满了这院里长久的空寂。他未曾深想,只静静守着,不知不觉,竟已习惯了这一丝动静。

      这两日,五小姐李菀一直记着兄长那日满身狼狈、带着伤回来的模样,日日遣丫鬟送伤药与点心到青延院门口。每一回,都被阿松依命拦下。

      “五小姐的心意属下记下,只是大公子吩咐,院内近日要清净静养,不便外人入内。”

      丫鬟次次原句带回。李菀立在廊下,捏着空空的食盒,满心忐忑委屈。青延院闭门两日,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她万般好奇,终究只能悬着一颗心,无可奈何。

      ……

      两日险关终于熬过去,天光漫过窗棂,落进暖阁。

      太医收了银针,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倚在软榻上的李延,语声松缓下来:“大人,毒势算是稳住了,高热已经退去。姑娘此番算是闯过难关,往后只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深入险山。”

      李延微微直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眉峰极淡一蹙,转瞬便平复下去。眸底深重的寒意稍稍散开,只剩一片沉静,微微颔首:“辛苦。”

      太医告退,院落复归安静。

      李延起身换上一身朝服,将满身倦色与伤势尽数掩去,动身入宫面禀大长公主,青蟒岭逆党的案情,须由他亲自回禀。

      长信宫内殿肃穆,香烟缓缓萦绕,阶前寂然。

      自公主辅理朝政,朝中从来不乏心怀异念之人,暗中结党,处处掣肘。这些年来,李延便是公主手中最锋利稳妥的一把利刃。那些公然弹劾、暗中构陷、私通外藩、意欲动摇公主权柄的敌对势力,大半都是由他暗中查访,一一剪除;数次以身涉险,替公主扫平朝堂之下无数暗礁。公主待他的倚重,远胜寻常臣属。

      大长公主端坐上位,雍容沉静,垂眸听着阶下李延一字一句的禀报。

      李延身姿挺拔,条理清晰,将青蟒岭私蓄逆党、炼制毒瘴、驯养凶兽,打算借着公主出行大典制造祸乱的阴谋细细道出,说起入山血战、剿灭乱党、捣毁毒源的经过,条理分明。只是略去了被困迷魂瘴的经过。

      殿内静了许久。

      大长公主指尖轻叩紫檀扶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辨不出喜怒。

      “李大人,你替本宫,替整个京城,掐灭了一场大乱。”她声音不高,看不清表情,“大典仪仗万众瞩目,若是凶兽冲出、刺客混杂其间,惊扰宗室、祸乱街市,后果不堪设想。你处置果决,做得极好。”

      话音一转,公主问及边防诸事:“山中祸患已平,先前边境躁动、寇匪滋扰一事,你巡察多日,如今情形如何?”

      李延躬身应答,沉稳笃定:“公主放心,边防之事已然处置妥当。滋扰边境的散寇、私兵余孽,该清剿的都已清剿,愿意归乡的也尽数安置妥当。边关关卡、戍守岗哨我重新排布加固,边境乱象已平,暂无隐患。”

      重点是边境军权,他需要慢慢渗透,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左右而言其他。

      大长公主眸间沉色散开,眼底浮起真切赞许:“你向来扛得住事,也了得了事。这么多年你为本宫奔走,内外两处隐患,都被你悄悄抚平,难得。”

      李延垂身躬身,神色恭谨,不居功不自傲,语声平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事。”

      谦卑,却自有风骨,眼底一丝恳切,分寸恰到好处。

      大长公主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你沉稳知进退,本宫信得过你。此番护驾平乱,稳固边防,功绩摆在眼前,你的前程,本宫心中有数。”

      她语气郑重,往下说道:“你寒门出身,屡立奇功,本宫不愿屈你之才。现下京营提督一职空缺,掌京师戍卫、京畿防务、全城兵防兵权,本宫决意破格擢升你接任。只是此位权重滔天,历来由世家勋贵把持,你骤然登顶,朝中老臣定然群起反对,弹劾非议不绝。”

      她目光牢牢看向李延:“不必忧心。举荐、任用皆是本宫之意。所有朝堂非议、世家阻力,本宫替你一力压住。只要你忠心履职、稳住京营,无人能撼动你的位置。”

      破格擢升,手握京畿重兵,权压满朝勋贵,滔天荣宠之下,亦是滔天风波。

      李延心中微动,面上不见半分骄色,只深深一拜:“谢公主成全。臣必鞠躬尽瘁,死守京畿,不负公主重托。”

      君臣二人又闲谈几句朝局细碎,言语之间彼此心知肚明。片刻,李延行礼告退,缓步离开长信宫。

      ……

      大殿安静下来,屏风之后,一道纤秀身影缓步走出。

      少女身着杏色罗裙,眉目明媚,正是安宁县主赵灵溪。她是大长公主胞弟留下的孤女,自幼养在宫中,由公主亲手教养长大。李延,是她一直便放在心上的人。方才殿上君臣所有对话,她立在屏后尽数听在耳中。

      望着空荡的殿阶,赵灵溪眼底漾着倾慕,走到公主身侧,语声带着少女藏不住的欢喜:“姑姑,李大人这般厉害,此番平定逆党,又得执掌京营兵权,日后定然是朝堂栋梁。”

      大长公主看着侄女,浅浅一笑,出言打趣:“人刚走,心思就跟着跑远了。”

      赵灵溪脸颊一热,垂首不言,耳根泛红。

      公主笑意慢慢收住,指尖抚过茶盏,眸光深远:“你的心意,本宫早就知晓。只是他刚握京营重权,万众瞩目、非议四起,正是站稳脚跟最紧要的时候。此时定下婚约太过张扬,于他,于你的名声都无益。”

      “你安心等候,等他彻底坐稳京营、朝堂风波平息之后,本宫亲自为你做主,敲定婚事。切不可心急,私自前去叨扰他。”

      赵灵溪抬眼,眼底骤然亮起,重重点头:“灵溪听姑姑的。”

      她愿意静静等候,等他站稳高位,等来姑姑赐下、名正言顺的姻缘。

      殿内低语,悄悄埋下一桩无人知晓的期许。

      车马匆匆赶回李府。踏入青延院的那一刻,暖阁里面传来极轻的动静。

      榻上,陆将离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慢慢掀开眼。

      视线朦胧涣散,入目是陌生雅致的暖阁,清淡熏香漫在空气里,被褥柔软,并不是她常住的那一处小院。喉咙干涩发紧,她缓缓转动眼珠,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守在榻边的小禾看见她睁眼,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俯身,声音压得很轻:“姑娘,您醒了!”

      “水…”

      小禾赶紧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喂给陆将离。不等她问又接着道。

      “这里是李府青延院。那日您在青蟒岭瘴谷晕倒,是大公子把您带回府安置在这里的,您昏睡两日,太医日日过来施针,方才稳住毒势。”

      零散的画面慢慢浮上来:他们出了瘴林,好像还看到了沈砚之,之后便是一片漆黑。陆将离慢慢回过神,抬眼穿过垂落的帘幔,看见立在外间的李延。

      他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

      四目相对。

      陆将离撑着榻沿,慢慢坐直身子,气息虚浮,微微敛衽,轻声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你现在感觉如何?”李延没有理会她的客气,只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轻声开口:“感觉好多了。”稍顿,继续道:“我不便继续在此叨扰,想回自己小院休养。”

      李延静静立着,看见她撑着身子打算起身,唇线微微一抿,而后缓缓颔首,刚醒就要离开,但是他也没有借口留人。

      “好。”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你刚醒,再休息一下,喝点粥,便安心回去休养。”

      “你在青延院养病一事,我已经吩咐下去,府中人不得私下议论,不会传出闲言,损你的名声。”

      “你只需好生静养,不必多想其余。”

      陆将离闻言微讶,指尖轻轻碰了碰榻面,轻声应答:“多谢公子周全。”

      看着已经准备好的热粥,她慢慢喝完,又休息了片刻感觉自己好了很多,她不再多停留,扶着小禾的手臂,告辞后,缓步走出暖阁,回了自己僻静小院。

      李延站在廊下,目光静静跟着那道身影,直到转角看不见。晚风扫过长廊,整座院落重归往日的冷清。

      陆将离回到小院,身子虚弱,便静静靠在院中藤编躺椅上歇气。

      她这处小院素来僻静,平日里除了府中下人,极少有外客踏足。她正闭目调息,忽听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小禾应声开门,紧接着,一道清俊身影缓步走入。

      陆将离抬眼一望,微微一怔,眸中掠过明显意外。

      沈砚之。

      二人虽相识二载有余,可他从前从未踏足过李府内院,更不曾来过她这处偏僻小院。

      她撑着椅背,略带讶异开口:“砚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砚之瞧见她眼底的意外,神色从容温和,并不局促,上前半步,含笑解释:“我翻墙悄悄进来的。”

      小禾:翻墙还敲门进来……

      陆将离微微张嘴惊讶,不等她开口,他继续道:“那日李延强制带走你,这几日又见不到你,我一直放心不下,只能出此下策…”

      “对了,那日我好似记得你们打起来了,你身边还有很多武功高强的护卫…”

      “哦哦!那个啊,都是我请来救你的。”沈砚之赶紧叉开话题,眉毛凛了凛担心的道:“你如今如何了?可是旧疾又犯了?”

      “是的,现下好多了,多亏府中大公子相救…”

      “那就好,你看看我你带了什么?”

      陆将离看着他手中的茯苓膏,今天他怎么老是打断她的话……

      “要不要尝一点?”陆将离看他已经拆开油纸,拿出一块,接过尝了一小口。

      沈砚之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垂眸看着她,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身上盖着的薄毯,动作克制却细致入微。

      “你身子刚好,少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他语速很轻,眼神坚定。

      陆将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只当是担心自己的旧疾,默默吃着茯苓膏,也没接话。

      “往后再不许再进山采药,瘴谷凶险,你体质本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接下来几日好好静养,我会按时送调理的药材过来,你只管安心歇着,别劳神、别吹风。”

      他静静立在躺椅边,低声絮语,字字都是妥帖细致的关心,耐心守着她缓过气。

      陆将离安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眉眼平和。

      院中月色温柔,树影摇曳,两人共处的氛围安稳又静谧,温和得像一帧慢画。

      青延院内。

      李延目光扫过方才陆将离躺过的软榻,枕旁案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布药囊,是她走得匆忙,他忘记提醒她带上了。

      他眸光微微一顿。

      原可以唤下人送去。指尖触到锦囊布料,他默声拿起,抬脚往陆将离小院方向走去。

      行至小院月门前,脚步骤然停住。

      院内灯火柔和,月色铺地。

      他立在暗处,清清楚楚看见院中景象——

      沈砚之立在她躺椅旁,俯身轻言细语,动作温柔细致,替她拢毯、细细叮嘱,耐心陪伴。

      而陆将离安静倚在椅上,静静听他说话,神色松弛安然。

      这一幕平和温存,字字温柔,样样妥帖。

      墙外之人,格格不入。

      李延立在浓荫深处,指腹缓缓收紧,将那只药囊攥得微紧,布料褶皱深深陷在掌心。

      下颌线条绷得冷硬,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沉沉暗色。

      他无声静立,将院中整场温柔互动尽数看完,从头至尾,一语不发。

      良久,他转身,原路折返青延院。

      掌心药囊始终未松。

      他一路默然,周身气场沉冷压抑,冷得周遭空气似都凝滞。廊下值守仆从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多看。

      刚至院门,阿松快步上前,躬身低禀:“大公子,老爷遣人来传,请您即刻前往前院书房,有要事相商。”

      李延身形未动几分,掌心仍握着那只药囊,眸色沉凝无波。

      只淡淡吐出一字:“知道了。”

      转身,踏夜色往前院书房而去。

      ……

      书房烛火通明,光影摇曳,满室肃穆沉郁。

      李侍郎端坐案前,神色沉静。李延入内行礼,落坐之后,将青蟒岭逆党作乱、瘴谷凶险、山中清缴叛党的始末,一字不落地据实禀报,与方才殿中奏报公主的内容别无二致。

      随之他将公主破格擢升自己为京营提督、执掌京师全部戍卫兵权一事,缓缓道出。

      父子二人灯下细谈,斟酌朝堂利弊。

      李侍郎深知京营权重滔天,历来由世家勋贵牢牢把持,寒门子弟骤然接手京营,必然触动老牌权贵根基,朝堂风波、明枪暗箭接踵而至。言语间句句提点利害、叮嘱他手握重兵更需谨言慎行、收拢军心、站稳脚跟,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李延垂眸静听,逐一应答。肩头旧伤新伤交织,久坐紧绷,伤口隐隐阵阵抽痛,他脊背挺直,神色不动,全程未曾显露半分不适。

      君臣前路、家族进退、京营兵权、朝堂风波,二人细细商议谋划,一谈便是深宵。

      诸事落定,夜色已深,整座府邸尽数沉寂。

      李延辞别父亲,独自踏着月色回青延院。

      夜深露重,晚风寒凉。院落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

      白日里还留着人气暖意的暖阁、软榻,此刻只剩一室清冷。

      他站在空寂的院中,晚风拂过眉眼,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肩头隐忍许久的伤痛终于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周身。

      指尖微松,摊开掌心。

      那只小巧的药囊静静卧在掌间,余温早散,只剩一片微凉。

      这两日守在侧的点滴动静、她微弱的呼吸、偶尔细碎的咳声,一幕幕无声翻涌上来。

      他两日带伤未眠、寸步未离,无人知晓他悬心牵挂、时时留意。

      更无人知晓,方才隔墙所见的温柔光景,在他心底压下一片沉沉滞涩。

      夜色沉沉,月色浸阶。

      李延回屋合衣靠在软榻上,伤口酸胀刺骨,倦意汹涌,偏偏心绪难平。

      闭目小憩,眼前皆是朦胧残影。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反反复复,尽是她苍白虚弱的眉眼。

      一夜浅眠,辗转不宁。

      整院清寂,满室沉绪,无人可诉,无人可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