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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疾复发 暮色彻底沉 ...

  •   暮色彻底沉落,沉沉夜色漫过李府层层飞檐。晚风穿掠青砖长道,整座府邸褪去白日喧嚣,浸在静谧寒凉的夜色之中。

      青延院素来僻静冷清,少有人往来。
      阿松立在院门口来回踱步,心底悬着一块大石。此前暗卫匆匆传讯,只命他即刻备好府医、收拾暖阁,并未说明缘由。

      主人时常承接隐秘差事,规矩森严,阿松从不敢多问深究,只能按令筹备,心头焦灼等候归来。

      不多时,长道尽头传来沉而仓促的脚步声。

      阿松抬眸望去,心口骤然一紧。
      风尘仆仆的李延缓步归来,一身墨色衣袍沾满山野尘土,肩头旧伤叠上新创,衣料之下透出暗沉血痕,显然身负重伤,早已疲累到了极致。

      而他怀中,小心翼翼护着一名面色惨白、气力全无的女子。

      阿松连忙上前,语声压得极低。目光下意识扫过主人怀中,待看清那张苍白容颜时,眼底猛地一震——竟是久居偏院的陆姑娘。

      他垂着眼,神色依旧恭谨平稳,方才翻涌的惊诧尽数敛于眼底,面上不见半分破绽。

      “主人,张医生已候在前厅了”

      李延眸光紧锁怀中人毫无血色的面容,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深重疲惫,嗓音微哑:“收拾暖阁,铺好被褥,传府医过来。”

      话音落,他不曾多言,抱着陆将离径直踏入青延院主阁的暖阁。

      暖阁分内外两间,内室安置卧榻,外间设有书案软榻。此处原是李延在李府居住之所,素来不许外人随意踏入。

      阿松不敢耽搁,速速遣散院内闲杂下人,利落收拾妥当,偌大庭院转瞬便安静下来。

      李延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将陆将离缓缓平放于柔软褥枕之上。

      青蟒岭瘴谷之中一番磨难,本就孱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沾床榻,她眉心死死蹙起,单薄肩头不受控地轻轻震颤,细碎压抑的痛吟自唇角溢出,整个人深陷病痛折磨,半分不得安稳。

      李延静静望着榻上之人,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无力。
      他自己两日不曾好好歇息进食,又一路带伤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可看见陆将离这般痛苦模样,身上所有的痛楚,尽数被他强行压下。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入阁。

      甫一进门,他便被榻边少年权臣身上冷沉慑人的气场压得心头发紧。往日沉稳自持的李延,此刻眼底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息迫人。

      府医不敢迟疑,快步上前为陆将离搭脉。良久,他神色愈发凝重,起身垂首拱手:“大人,姑娘乃是先天根深顽疾。此番误入瘴谷沾染瘴毒,旧疾骤然爆发,气血崩乱。老朽医术浅薄,仅能略作安抚,万万不敢贸然下药。”

      府医束手无策。

      李延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寒意更盛。

      “即刻派人,去往太医院请太医。”

      立在一侧待命的暗卫神色一变,上前半步低声劝谏:“大人,此刻宫门早已落钥。深夜入内廷传唤太医,于理不合,极易引来朝野非议,不如待到天明再做打算。”

      李延抬眼,目光冷锐如寒刃,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等不到天明。无论想什么法子,务必请太医入府。”

      暗卫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躬身领命连夜入宫。

      宫门紧锁,宵禁森严,寻常人绝无可能深夜请动御医。可李延权柄在握,手下暗卫手段强硬,终究将尚且安睡的太医连夜请进了李府。

      太医本因夜半被强行唤出满心愠怒,踏入暖阁,指尖搭上陆将离纤细腕脉的一瞬,满腔情绪尽数收敛,神色肃然凝重。

      他凝神细细诊脉,指尖长久扣住她的腕骨,体察体内紊乱冲撞的气血与瘴毒,随后取出银针落针,暂时压住四处窜动的瘴毒,稍稍缓解她一阵阵袭来的剧痛。

      施针完毕,太医长长一叹,转头看向李延。

      “大人,微臣只能暂时稳住她的生机。姑娘这旧疾常年靠专属方药调养,微臣不知药方,不敢随意开剂。药不对症,只会加重病症。依姑娘此刻情形,她身上定然常备压制旧疾的丸药,寻出自用的药丸服下,才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李延脑中瞬间闪过自青蟒岭返程抱她之时,触到她衣襟内侧藏着一排小瓷瓶的触感。

      榻上的陆将离依旧神志昏沉。病痛不停撕扯着她,肩头不住轻颤,额上沁出薄汗,唇瓣不时翕动,只剩断续压抑的咳吟,根本无力应答半句问话。

      李延垂眸望着她苍白隐忍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低声道:“冒犯了。”

      他俯身,目光恪守分寸,绝不越矩。指尖极轻、极谨慎地探进她的衣襟内侧,动作克制温柔。

      很快便摸到藏在内衫暗袋之中一排小小的素面瓷瓶。他屏息凝神,全数取了出来,五六只瓷瓶整齐捧在掌心,递到太医面前辨认。

      太医接过瓷瓶,逐一拔开瓶塞细闻药气。
      拿到第三只瓷瓶时,他眸光一定,重重点头:“正是这一味!药气纯正,对症,正是固本压疾的丸药。”

      李延接过药瓶,倒出一粒乌黑圆润的药丸置于掌心。他单掌轻轻托住陆将离的后颈,微微扶起她虚软无力的头颈,另一只手捏着药丸,缓缓凑近她微张的唇瓣。

      她唇上血色尽失,薄而柔软。
      药丸轻轻碰到唇边的刹那,她无意识翕了翕唇,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那一触轻如羽,转瞬即逝。
      李延指尖微僵,心底猛地一颤,面上却依旧沉静,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他取来温水,慢慢送到她唇边,助她将药丸稳稳咽下。温水缓缓入喉,药丸算是服下。

      指尖许久还残留方才相触的触感。他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万千心绪,扶着后颈的手掌悄然轻轻一收。

      喂药完毕,他小心将陆将离的头放回枕上,细心替她理好衣襟,拢紧被褥,一举一动一丝不苟。

      太医见状,再度拱手回禀:“大人,药丸服下,药力慢慢散开,便可暂时稳住她的状况。微臣即刻返回太医院,翻阅历代秘藏医案,尽力寻访能够根治姑娘旧疾的法子。”

      “劳烦太医,多多费心。”李延沉声应下,命人厚礼相送。

      暖阁烛火轻轻摇曳。
      陆将离依旧深陷昏沉,不曾转醒。药力缓缓弥散开来,体内撕咬般的剧痛慢慢褪去,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断续的咳声也稀疏了不少。

      阁中刚归于安静,院外传来阿松迟疑的脚步声。

      “主人。”

      李延敛去心底纷乱的思绪,转身走出暖阁,轻轻合上阁门:“说。”

      阿松垂首躬身回话:“沈公子依旧守在府门外,执意求见陆姑娘,护卫依令拦阻,他尚未离去。”

      听见沈砚之三个字,李延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刺骨冷色,语调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必理会。”

      夜里青延院动静不小,不多时就传到了李延亲妹妹李府五姑娘-李菀耳中。

      “真的抱回来的是个姑娘?”

      她身边的蔡嬷嬷肯定的答到:“千真万确!”李府侧门的守门小吏是她亲侄儿。

      “嘿!真是铁树开花了!”

      不多时,一道轻快脚步声踏破院落的寂静。五小姐李菀手里提着一碟刚做好的蜜糕,步子蹦跳,眉眼鲜活,径直冲到院门口。

      她探头往院中望,语气娇俏又好奇,音量放得并不高:“阿松,听说长兄院里来了客人?是真的吗,我进来瞧瞧。”

      阿松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阻拦:“五小姐稍等,属下先通报主人。”

      “通报不必啦。”
      李菀笑着摆手,性子素来不拘小节,抬手轻轻推开院门,扬声朝里面唤道:“长兄,听闻你院里来了客人——”

      话音骤然顿住。

      廊下立着的男子,一身衣袍沾满尘土,鬓发凌乱,肩头、胸口衣料浸着暗沉血痕,憔悴狼狈,全然不是往日整洁肃然的模样。

      李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满眼都是心疼,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更低:“长兄!你身上有伤?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李延此刻满心牵挂暖阁之中的陆将离,身心俱疲,只想劝她先行离开,语声裹着浓重倦意:“我无事,今日很累,有什么事改日再来。”

      李菀不肯挪步,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牢牢落在他渗血的肩头:“哪里是无事,都见血了!快让人取伤药来,至少先把伤口料理一番。”

      “菀儿,先回去。”李延再度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她依旧立在原地不肯动身,还想继续劝说他尽快处理伤口。

      李延眉宇沉沉一敛,神色冷了下来:“今日诸事繁杂,你先回房。”

      李菀身子微微一颤。
      方才满心担忧兄长,猝不及防撞上他冷下来的神色,委屈一下子漫上心头。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临走依旧放不下心,轻声叮嘱:“那我先走便是……长兄千万记得处理身上伤口,好好梳洗一番。”

      她瞥了一眼紧闭的暖阁房门,手中蜜糕盘轻轻一晃,重重跺了下脚,才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又委屈,又满是挂念。

      李延目光淡淡扫过她离去的方向,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只是此刻暖阁之中尚有重病之人悬着他全部心神,实在抽不出余力安抚她。方才妹妹一声声关切叮嘱,也让他留意到自己满身风尘与衣上血污。

      庭院重归安静。

      阿松依旧躬身垂首,等候责罚。

      李延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声淡而凛冽:“今夜院内消息外泄、下人懈怠失察。即刻清查青延院所有下人,你自行前去领罚。”

      “是,主人。”阿松声音微颤,恭声应下。

      李延没有立刻回到暖阁。
      记着李菀方才的叮嘱,他转身去往侧边耳房,快速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素色里衣,亲手将肩头的伤口草草重新包扎妥当。伤势不轻,动作之间依旧牵扯着阵阵痛感,他仅仅眉峰微蹙,半分不曾耽搁。

      收拾妥当,他才转身重回暖阁。
      烛火柔光静静落下来,映着榻上女子苍白倦怠的睡颜。

      陆将离依旧昏沉未醒,呼吸渐渐平稳,睡得安稳了些许。

      他不再顾自身伤势,轻声吩咐守在外间的人:“内室留给她歇息,我在外间守着。夜里但凡她有半分不适,立刻唤我。”

      语罢,他走到外间软榻坐下。

      案头文书摊开,他却一眼也未曾去看。
      满室寂然,他静坐烛下,凝神细听内室传来的细微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伤口一阵阵抽痛,疲惫如同潮水反复席卷上来。好几次头脑昏沉几乎要阖上眼,只要听见内室传来她轻轻辗转的一点声响,便瞬间清醒。

      整整一夜,身负重伤的李延静坐外间,不曾合眼片刻。

      夜色沉沉,李府朱漆大门之外,晚风凛冽刺骨。

      沈砚之身姿挺拔立在阶下,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担忧。他数次求准入府探望陆将离,全都被门前护卫强硬拦下,没有半分通融。

      久久静立,身侧贴身护卫低声上前规劝:“公子,夜深露重,再等下去也是徒劳。不如暂且回府,待到天明,再想法子入府见陆姑娘。”

      沈砚之久久凝望着那扇紧闭肃穆的朱漆大门,指尖缓缓收紧,一腔牵挂无处安放。

      良久,他缓缓颔首,满心忧虑,转身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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