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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蟒岭遇险4 日头浮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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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浮上山林,山谷间的白雾迟迟不散,一团团灰白瘴雾在西山青莽岭缓缓翻涌,能见度不过两三步。
陆将离立在瘴林边缘,眉峰微蹙,伸手探了探气流。
“谷中气脉乱了,瘴雾一时不会自行散去。”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延,“这片瘴林低洼处毒气最重,我们沿着高处岩脊穿行,避开洼地,雾浓之时便掩上口鼻。”
她打开背上药囊,取出两块浸过草药的布巾,递一块给李延。
“紧跟着我,一旦大雾袭来,极易走散。”
“好。”李延接过布巾,系在面上,只露出一双沉静深邃、冷冽无波的眼。
二人踏入林中。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湿滑发软。陆将离持短刀开路,落脚前先用刀背轻敲岩石辨明虚实,还不时出声提醒周遭暗藏的险处。
一路穿行,瘴气丝丝缕缕侵入肺腑,耗人心神。陆将离筋骨素来强健,只是瘴气引得旧疾隐隐躁动,脚步渐渐放缓。瘴气在胸腔积郁不散,闷得她时常暗自屏息,额角层层沁出冷汗,只是性子倔强,半句不言辛苦。
李延肩头旧伤阵阵隐痛,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脚下一块浮石骤然打滑,她重心一歪,身子直直向着低洼处翻滚的浓瘴栽去。
“小心!”
李延惊呼长臂瞬间探出,牢牢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拽。
惯性之下,陆将离直直撞进他怀中。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住她的后背,将人抵在岩壁,身形微微侧过,把她圈在自己与山石之间,扣住她腕骨的手指并未松开。
瘴雾汹涌从外侧卷过,笼在他肩头与后背。
陆将离身子猛地一僵,猝然落进他怀里,下意识轻轻抬眸望上去。方才险些坠下的惊悸还压在眼底,被她强自敛住,只余下一丝极淡的余波。
布巾只遮住他下半张脸,剑眉斜飞入鬓,瞳色沉如寒潭,朗目深邃,眼尾带着一点极淡的冷峭弧度。
鼻梁高挺利落,眉骨轮廓分明,肤色是冷玉一般的浅白。明明一身风尘,鬓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却丝毫不掩那股迫人的清隽英气,是她从未见过的、极具锋芒的好看。
这般近在咫尺,她仰着头。肌肤白润紧实,山雾微光之下,甚至能看见面颊一层细细浅浅的绒毛。瞳仁清澄,似盛着一汪山涧活水,心底翻涌的慌乱被她稳稳按住,只漾开浅浅一圈涟漪。清雅素淡的一张脸,被山雾衬得格外柔和,一股极轻的震颤悄然漫过李延心口。他眼睫极快地敛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陆将离回过神,手腕轻轻一动,试着往后稍撤,想要拉开紧贴的距离。她语气清浅平稳,方才那一阵慌乱早已平复。
“我无事,多谢公子。”
李延扶在她后背的手不曾挪开,握着她腕骨的力道也未松减,目光依旧凝着滚滚漫涌而来的白雾,低沉的声音隔着布巾闷闷传出:“别动,等雾散。”
陆将离抬眼,恰好撞进他深黑的眼眸。短暂错愕过后,她不再继续挣动,静静贴着岩壁站稳,一同等候这一波瘴雾淌过。近在咫尺,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山间腐木湿冷的气息。
待到雾气稍稍褪去,能见度慢慢恢复,李延才缓缓松了手上力道。
陆将离顺势往后微撤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低声道:“脚下这一片尽数松动,不能继续直行,得从侧边凸起的岩棱翻过去,只是岩棱窄,不知道能不能连通前方。”
李延低声应:“我先上去探一探。”
他踩稳岩壁向外探出的一块岩棱,石块微微一晃,碎石簌簌往下掉落。李延身形稳住,伸手递到陆将离面前:“此处不好落脚,我扶你上来。”
陆将离微一迟疑,伸手搭上他的手掌。掌心带着薄茧,力道沉稳,稳稳将她拉上高处的岩台。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岩壁凸起的岩棱小心绕行,底下便是不停翻涌的沉沉瘴雾,一旦失足跌落,避无可避。
往前走不多远,头顶碎石簌簌滚落,一块半人高的断岩横在道上,只留一道窄缝。
“通路被落石封堵。”陆将离上前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只能钻过石缝,内侧石壁湿滑,千万小心。”
李延侧身先挤过石缝,站稳之后伸手接应。陆将离握着短刀,小心挪过去,顺利来到断岩另一侧。
这边腐叶更厚,底下湿泥难辨。陆将离步步谨慎,落脚时脚尖撞上一块斜翘的岩角,足腕猛地一拧。
锐痛一闪而过,她身形一晃,迅速站稳,不动声色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继续往前走。只是伤足每一次落地,钝痛顺着踝骨蔓延而上,步履愈发迟缓。瘴气侵蚀愈重,她脸色已然隐隐泛白,气息虚浮,全程咬牙强撑。
这所有隐忍的虚弱,尽数落在李延眼底。
他快步上前将她拦住。
“你的脚受伤了。”
陆将离轻轻摇头,气息浅弱:“无妨,只是一点磕碰。可否劳烦公子寻一根粗壮木杖,我拄着尚能赶路。”
李延视线落在她高高肿起的靴侧,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容我冒犯。”
话音未落,他半蹲下身,扶着她坐到树根,抬手轻轻抬起她伤脚,撩开靴筒。一圈刺眼的青紫盘踞在白皙脚踝上,触目惊心。
陆将离出声宽慰,语声却轻得近乎无力:“不必忧心,我本是医者,清楚筋骨未断。只是药囊只剩最后两颗避瘴丸,药效撑不到明日,今日必须穿出瘴林。”
李延指尖轻触肿胀处,抬眼眸色沉冷:“继续行走,伤势必废。”
“不能耽搁。”陆将离依旧固执,话音刚落,喉间便压不住溢出一声细微闷咳。
李延不再多言,径直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陆将离眉尖一蹙:“不可,你肩头有伤,负重会牵动旧创……”
话未落地,李延长臂一揽,稳稳托住她膝弯,稍一用力,强势将她扶伏在自己背上,彻底断了她推辞。
少女身子轻软,薄薄衣料贴着他脊背,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他刻意调整身形,卸去大半力道,护住肩头旧伤,更护住背上虚弱的人。一路行来,她强忍病痛、步步硬撑的模样,早已让他心绪紧绷。瘴林凶险,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硬闯。
陆将离身子微僵,指尖轻搭在他双肩。素来独来独往的她,极少这般依赖旁人。脚踝胀痛难忍,瘴气扰得旧疾翻涌,昏沉阵阵袭来。她终究无力再撑,缓缓放松身子,尽量放轻重量,靠着他脊背勉强维系神志。
李延双臂牢牢托稳她,缓步穿行林间。步子极稳极慢,每一步踏实落地,唯恐颠簸震痛她伤处。背上之人安静孱弱,浅浅虚浮的呼吸不断拂过他颈侧,让他眼底寒意更重。
不知走出多远,萦绕周身的灰白瘴雾渐渐褪去,林间湿气犹存,那股昏沉腥腐的气息终于消散,天光彻底清亮。
李延停下脚步,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将陆将离安置在平整青石上。
二人皆是满身尘土、鬓发散乱。陆将离倚着青石,面色惨白无血色,唇色浅淡,脚踝高高浮肿,整个人虚弱得连端坐都费力。李延额间沁着薄汗,肩头旧伤隐隐作痛。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骤然传来一声低哨,是沈砚子护卫的暗号。
紧接着是急促脚步声,伴着一道焦灼嘶哑的呼喊穿透山林——
“将离!”
半坡林木被尽数拨开,沈砚之快步狂奔而来。他一身锦袍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满身泥污,眼下乌青深重,往日温润雅致的模样荡然无存。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翻山搜寻,几乎耗去他半条心力。
他远远望见青石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双目骤亮,心神剧震,全然顾不上周遭,只顾着快步冲向陆将离。
山林之中危机四伏,李延早已习惯戒备。骤然见到一名陌生男子不顾动静直冲过来,呼喊着陆将离的闺名。指尖微动,腰间极细的银刃暗器瞬息脱手,破空有声,直逼来人。
“公子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身侧贴身护卫骤然扑出,硬生生挡在沈砚之身前。
银刃深深刺入护卫肩胛,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护卫闷哼一声,踉跄半步,肩头伤口刺骨剧痛,却依旧死死挡在自家公子身前。
瞬息之间,场面骤然僵死。
沈砚之狂奔的脚步猛地顿住,看着护卫渗血的伤口,又看向青石旁神色冷肃的李延,满眼错愕。
陆将离本就虚弱昏沉,见状心头一紧,撑着青石勉强抬声,带着几分虚弱的嗔急:
“公子!住手!”
她气息不稳,出声道:“是自己人!”
李延蓄着的后手缓缓收回,黑眸依旧牢牢锁定沈砚之,戒备未松。
沈砚之回过神,压下心间震惊,快步上前,满心满眼依旧只有青石上虚弱不堪的陆将离,急声担忧:“将离,你如何这般虚弱?可是瘴气伤身?”
陆将离缓了几口气息,压下喉间闷痒,虚弱出声,主动为二人化解僵局。
她看向身侧的李延,恭声开口,清晰介绍:“公子,这位是沈砚之,我的挚友。此番是随我一同进山之人。”
说罢,她又看向神色复杂、满心焦灼的沈砚之,语声轻浅无力:“砚之,这位是李府大公子。此番我被困瘴谷,多亏公子相救,带我闯出瘴林。此时说来话长,容我以后再详说”
此言落定。
李延眸光沉沉,薄唇紧抿,只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狼狈的男子,看着他望向陆将离时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珍视,眸底的警惕不曾卸下。
沈砚之望着陆将离惨白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再看向周身杀伐凛冽、刚刚出手伤他护卫的李延,心底瞬间绷紧。
他压下复杂心绪,温声对陆将离道:“此地凶险,瘴雾反复,你伤势沉重,不可再耗。将离,我带你回营地,我随行医者即刻为你诊治。”
说着,他便要俯身去扶陆将离。
下一瞬,李延上前半步,身形巍然不动,稳稳挡在青石之前。
他声音低沉冷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绝对掌控力:
“她由我带回李府医治。”
沈砚之眼底温润彻底褪去,语气寸步不让:
“她与我同入山林,我寻她两日,自该由我带走。”
林间空气骤然紧绷,两股气场默然对峙。
恰在此时,密林深处数道黑影掠出,一众黑衣暗卫悄然现身,垂手立在李延身后,气场肃杀,静静待命。
沈砚之的其余护卫亦快步围拢至沈砚之身侧,两方人马遥遥相持,剑拔弩张。
就在僵持之际,陆将离胸口骤然一阵剧烈闷滞。
积压全程的瘴气余毒彻底爆发,旧疾猛然翻涌。
她肩头狠狠一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脸色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呼吸急促紊乱。压抑的咳嗽一声声冲破喉间,剧烈的牵动让她身子一软,直直往青石下歪倒。
“咳咳……”
“将离!”沈砚之心胆俱裂,即刻扑上前。
李延动作更快。
他一步跨至青石前,俯身稳稳将虚弱脱力的少女打横抱起。
怀中人身子软若无骨,双目半阖,气息微弱断续,咳嗽不止,脆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消散。李延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向着山道深处而行。
“你带她去哪儿!”
“拦住他!追!”沈砚之怎肯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一声令下,带着一众护卫快步紧追而上。
黑衣暗卫立刻上前拦阻,两方人马兵刃出鞘,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纷乱的金铁之声传入李延怀中。陆将离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睫,模糊望见后方即将厮杀在一起的众人,气息虚弱,费力地吐出一句:
“别……伤他们……”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清清楚楚落进李延耳中。
李延脚步一顿,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苦痛的面容,方才冷硬狠厉的神色稍敛。他侧过头,声线低沉,沉声传令给一众暗卫:
“拦住去路,不得伤人。”
暗卫领命,出手招式立时收了杀招,只以格挡、锁扣的招式死死挡住沈砚之一行的去路,只阻截,不取性命。
沈砚之被暗卫死死拦住,奋力想冲破阻拦,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道怀抱陆将离渐行渐远的身影,高声唤道:
“李延!停下!将离!”
可李延没有回头。
他牢牢护着怀里不断轻咳的陆将离,脚步沉稳,一路向着山道深处远去,身影慢慢隐入层层林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