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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步步诱柔 深秋入夜, ...

  •   深秋入夜,风卷枯叶掠过青延院廊下,凉意浸窗。

      院内灯火疏淡,静得只余风声。
      陆将离带着小禾,来到李延卧房,她提着药灯入内室,细细检查一遍李延肩背的包扎。

      “夜里气候寒凉,旧伤极易起热反复。我子夜会准时过来换药,你若稍有不适,不必强撑,随时唤我。”

      李延静静倚在榻上。他骨相清挺,眉眼深邃利落,轮廓冷峭端正,自带一身身居高位的沉敛气场。纵使病中面色泛着浅淡苍白,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凛冽锋芒,依旧气度卓然,沉静逼人。他眸光落在她清素沉静的眉眼间,轻轻颔首。
      “知晓,劳你费心。”

      陆将离颔首,看他喝了药,带着小禾退了出去,轻合房门。

      内室一静,李延便躺下。
      他毫无睡意,静静听着院中风声,一分一秒熬着时辰,只等子夜。

      时至子夜。

      门外响起两道轻缓脚步声,跟着是浅叩木门的声响。
      “公子,是我,到时辰换药了。”

      李延敛了敛心神,压出几分倦乏气音,低低应道:
      “进来。”

      门被推开,灯影摇曳。
      陆将离在前,小禾捧着药盘紧随而入。她走到榻边,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触到滚烫温度,她眉头微蹙,低头查看绷带四周。
      “创面完好,没有崩裂渗血,只是内里蓄热起来了。”

      李延抬眸望她,神色隐忍温和,只轻声道:
      “深夜麻烦你,实在打扰。”

      陆将离手上动作未停,应声道:“公子不必介怀,我既应下为你医治,这些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陆将离俯身垂首,拆解旧绷带,清理创口、上药。药汁触到溃烂创面,尖锐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李延肩背肌肉骤然绷紧,脊背线条绷得笔直,下颌紧抿,唇角压得平直,额角迅速沁出一层细密薄汗。他眼底凝着沉色痛楚,却全程默然隐忍,不发一声。小禾立在身侧,安静待命。

      药上完,正要取新绷带包扎。
      陆将离微微侧身伸手去拿托盘物件。

      恰在此时,肩背伤口一阵牵扯,李延吃痛,下意识抬了下头。

      她回转脸庞的瞬间,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扫过他挺翘的鼻尖。

      一触即分。

      那一瞬温软掠过,热意自心口漫开,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胸腔里怦怦地跳。
      抬眼再看,陆将离的手指已经忙着在药盘之间起落,调配药末,理纱布,动作不停,全然是接着手上的活计,仿佛方才那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几乎要疑心方才只是恍惚生出的幻觉。
      可鼻尖残留的触感太过真切,那股燥热缠在血脉里,久久压不下去。

      陆将离没有留意方才那一瞬,转头从容吩咐小禾:
      “去把退热汤药备好,即刻熬煮。”

      语毕,她回身,冰凉指尖再次贴上他额头。

      这一次,掌心触到的温度,竟比方才更高。

      陆将离眉心拧紧,俯身又仔细查验创面,回想方才清创上药的每一步,眼底浮起惶惑。
      “怎会越烧越重……”

      李延瞧出她神色,语声虚软,添了几分浓重的不适。高热衬得他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倦怠,面色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的疲态:
      “我此刻头沉得厉害,浑身发寒,很是难受。”

      陆将离闻言,不再挪动脚步。
      “高热反复最是凶险,不能离人。今夜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随时查看你的状况。”

      李延垂眸,轻声应道:“好。劳烦姑娘了…”

      接下来的时辰,陆将离守在内室,按时喂药,以凉布敷额,隔一阵便探一次体温,察看创面气色。

      夜越来越深,秋风更凉。

      药效慢慢起效,李延身上滚烫一点点褪去,呼吸渐渐绵长。

      陆将离熬了整夜,倦意翻涌,眼皮渐渐沉下去,侧身伏在榻沿边的案几上,睡了过去。

      灯火落在她安眠的侧颜上,睫羽纤长,面容清柔安静,恬淡得像一幅浸在灯火里的画。

      原本阖着眼的李延,缓缓睁开双眼。

      热度尽退,人也彻底清明。
      他微微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指尖轻轻搭在榻边,停了片刻,才拿起榻边叠放的薄毯,动作极轻,小心披在她肩头。

      指腹不受控般擦过她散落在肩侧的发丝。
      他眸色沉沉,心底掠过初遇那日的暗香,算来至今不过十几日光景,偏生像相识许久。
      自小到大,世事筹谋起落,从来尽在他掌握之中,从没有哪一桩人事,叫他这般失了分寸,连心绪都不受自己管束。
      这般异样,实在蹊跷。他眼底静下来,暗自存了念头,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小禾端着清晨第一碗温药,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刚跨过门槛,便看见自家小姐伏在案几熟睡,榻上的李延侧身凝望着小姐。

      小禾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开口唤人。

      李延眸光一转,抬手抵在唇前,对着她轻轻比出噤声的手势。
      眼神沉淡,自带上位者的威慑,不怒自威。

      小禾瞬间僵住,立刻闭紧嘴巴。

      李延抬手,缓缓朝外间示意。

      小禾会意,轻步上前,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而后躬身退出去,顺手带紧房门。

      一室静谧,只剩灯火,与榻边静静凝望的人。

      李延重新落回目光,落在肩头盖着薄毯的女子身上。

      天光渐亮,窗纸泛出浅白。
      陆将离动了动肩,缓缓转醒,肩头薄毯顺势滑落。她弯腰拾起毯子,折好搁在榻边,只当是昨夜小禾进来时替她盖上的,暗叹自己守了一夜,竟熬得这般沉。

      她定了定神,俯身去看榻上之人,冰凉指尖再度探上他的额头。
      李延阖着眼,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并未察觉。
      掌心已经没有昨夜那种灼烫,呼吸平稳,她又小心掀开绷带边角察看创口,见没有恶化,心头终于落定。

      她放轻脚步退出内室。
      院中清冽秋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廊下,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院中下人各司其职,持帚扫阶,搬运杂物,往来不停。

      不多时,小禾将早膳端来,陆将离用完饭,便到院中空地处活动筋骨,一套强身的拳术舒展起落,身姿轻灵。

      一名扫地的下人跛着腿从旁经过,步履滞涩。陆将离收了招式,出声将人唤住。

      那下人听见传唤,慌忙停下,手足局促,头垂得很低,惶恐躬身:“姑娘!小的只是粗使下人,万万不敢劳烦姑娘!”

      他知晓陆将离是主人特意请来的贵客,哪里敢让贵人替自己诊治,一时受宠若惊,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陆将离神色平和,朝他微微颔首:“不妨事,过来吧。”

      她伸手搭住他腕脉,又伸手按了按他腿上几处穴位。一番推拿过后,那下人只觉原先沉滞酸痛的腿瞬间松快不少,眼底满是惊喜,连连叹服:“姑娘医术神了!简直是仙女下凡!”

      陆将离只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在她眼里,不过是对方常年劳累、小伤积疾未曾调理,算不上什么疑难病症。她提笔铺纸,写下一纸药方:“按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碍了。”

      下人捧着药方,千恩万谢退开。

      这事转瞬传遍小院。府里几个身上攒着旧疾小痛的下人,纷纷围拢过来,怯生生围在一旁问询。
      陆将离待人温和,毫无半分贵气架子,耐心替众人逐一诊脉,闲时随口说起自己昔年和祖父寻医问药的见闻、各地风味吃食等。

      笑语温软,眉目舒展,秋日晨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又明媚。

      廊柱之后,李延扶着门框缓步走出。虽然生着病,但他身形依旧挺拔端稳,只是步履稍缓。清冷天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寂,周身疏离感极重。他抬眼望去,见满院男仆围在她身侧,人人眉眼亲近,气氛融融,眉宇间沉色一点点堆叠、沉落。

      他侧头低声唤来阿松。
      阿松连忙上前躬身:“公子。”

      李延语声微凉,带着沉敛不悦:“府中差事都无人督办了?这群下人日日当差,竟清闲到聚众嬉闹。府里竟连个使唤丫鬟都没有,满院子尽是粗使男丁,成何体统。”

      阿松小声嘟囔:“回公子,是您早前吩咐,府中不设丫鬟……”

      话未说完,对上李延冷沉的眼神,当即噤声,连忙躬身领命,快步下去驱散众人,命所有下人各归其职。

      院内一瞬肃静。
      所有下人慌忙垂首行礼。

      陆将离闻声回头,视线遥遥与廊下的李延相撞。

      她快步走上廊阶,眉眼间带着医者细致的担忧:“公子怎么出来了?秋风寒气重,你创口刚好稳住,最忌受风,该回房静养。”

      说着,她自然抬手探他额温,确认无反复热度,才扶着他臂弯,小心翼翼将人送回内室。

      入了屋,陆将离扶他在榻边坐好,取来干净布巾与药瓶,细细拆开旧绷带重新上药。药粉触上创面,刺痛再起。李延肩头微颤,背脊绷直,额角又浮出一层薄汗,隐忍不语,目光却牢牢落在她低垂的侧颜上。

      室内静悄悄的,只余药料清淡气息。

      李延忽然开口,声音低缓:“方才院中下人扎堆扰你,是我管教不严。”

      陆将离手上缠纱布的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公子不必自责,不怪他们。是我瞧见下人身体不适主动帮忙,与他们无关,还望公子不要怪罪。”

      李延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眉眼,语气平稳固执:“府中下人有病痛,自有专人处置。你是来为我疗伤的,不该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

      陆将离轻轻颔首:“我知晓了,只是举手之劳,并不碍事。”

      包扎妥当,她收好药盘,叮嘱道:“你安分躺着别动,我去煎药,过片刻再来查看。”

      她刚起身,手腕便被他轻轻扣住。

      力道极轻,不束不迫,只轻轻一拦。
      陆将离驻足回头。

      李延指尖贴着她细腻的腕间皮肉,须臾,才缓缓松开,嗓音低而沉,藏着不易察觉的愧疚与牵挂:“昨日劳你彻夜照看,辛苦你了。我伤势迟迟不愈,反倒拖累你不得安歇。”

      陆将离眉眼柔和,轻声宽慰:“公子何须挂怀,疗伤本就是循序渐进之事,何来拖累一说。我身体康健,撑得住。”

      李延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绵长:“即便撑得住,也别硬扛。你去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随时使唤阿松就好。”

      陆将离轻轻应声,捧着药盘转身退出内室,轻合房门。

      灶房小火温药,药香清淡缓缓漫开。
      不多时,小禾滤净药渣,端着温热药汁走到陆将离休息的侧卧,凑到陆将离身侧,小声嘀咕:“小姐,奴婢近来总觉得,大公子怪怪的。”

      陆将离一边收拾药具,一边抬眸:“怎么突然这般说?”

      小禾皱着小脸思索许久,终究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挠头:“奴婢也说不清,就是感觉和寻常主子不太一样……”

      陆将离闻言失笑,抬手轻拍她手背安抚:“莫要胡乱揣测。公子身负重伤,心绪本就比常人敏感。你安心便是,照如今恢复的速度,再过两三日光景,我便不用日日守着换药,他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小禾一听顿时放下心来,瞬间抛去那点莫名疑虑,眼底亮起笑意,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

      “那就太好了!说真的,这青延院真是极好的,景致清雅干净,院里厨娘手艺也好,每顿吃食都可口,府里下人也老实和善,住着实在舒心!”

      少女语声轻快,絮絮叨叨说着院内各样好处,廊下清风徐徐,秋日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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