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的新身份,坠仙楼头牌 醒来时,窗 ...
-
醒来时,窗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阴是晴。我躺在床上,脸上不疼了,只是木,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也是麻的。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却像冰珠子滚进耳朵,激得我整个人一颤。
我拼命睁开眼。
鹤渡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一袭紫袍,袖口绣着暗银的云雷纹,腰间悬着一枚玄色玉佩,通体无瑕。而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一直抓着他的双手。
“……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嘴唇裂着,一动就淌血。
鹤渡没有回答,只是将一面铜镜放在我面前。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这张脸,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原先圆润的颌角被削尖,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像是哪位匠人用最薄的刃、最稳的手,一笔劈开了月色。颧骨微高,将眼窝衬得更深,眼底便天然含了一汪化不开的烟波。鼻梁比从前更挺,眉心那道浅褶被针法填平,整张脸便再无一处人间烟火的痕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妖艳。肤色也比从前白了三分,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深冬第一场雪落在梨花枝上。那艳,是淬了毒的艳。是千年狐妖修炼成人的艳。是叫山河失色、叫日月无光的艳。
她抬手,镜中人也抬手。指尖触到脸颊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从前那张脸,不过是造物主随手打的草稿。而眼前这一张,才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独一份的绝色。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孟府祖上曾出过一位以织梦术闻名天下的美人,据说她一笑能倾国,一哭能断肠。后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祸水”。
镜中这人,比祸水还祸水。
“这副模样,”鹤渡开口,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足以让任何人记住你。”
我放下铜镜,转头看他。“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
“坠仙楼。”他顿了顿,目光从镜中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我眼底,“你的新身份,坠仙楼未来的头牌。”
“头牌?”
“从现在起,你就是莫音。”莫音。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到地的羽毛。
“坠仙楼。”我重复这三个字,“我听过。江湖上说,那是一座……”我想了想措辞,“吃人的楼。”
“吃人?”鹤渡淡淡挑眉,“也救人。”
“救谁?”
“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只是世人只看得见前半句。”他走回案后,坐下来,指尖点了点桌面,“坠仙楼在江湖上不是门派,可它的分量,比许多门派都重。不站正,不站邪,不站朝堂,不站江湖。正邪不两立,可在坠仙楼的厅里,正邪隔着一张案,喝同一壶茶。”
“为什么?”
鹤渡没有立刻答。他抬手,将案上那盏冷茶泼进一旁的炭盆里,滋啦一声,白汽腾起,像一缕来不及成形便散去的魂。
“因为坠仙楼里,有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坠仙楼美人无数,而她是最美的,她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美到正邪两道都愿意为她坐下来,喝一壶不冷不热的茶;美到朝堂与江湖都愿意在她面前,把刀收进鞘里,把毒藏进袖中。坠仙楼不站任何一边,可所有人都想站到她那边。”
“所以她才是坠仙楼真正的底牌?”
“她是坠仙楼的灯。”鹤渡抬起眼,“灯亮着,飞蛾便从四面八方来。至于楼里是吃人还是救人,不过看那盏灯,今夜照的是谁。”
“所以你给了我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这张脸就是是最好用的刀。”
“对,天下最美的女人,哪个争权夺势的男人不想凑近?占有她,就是脸面。”他没接我的话,只自顾自往下说,“这话男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明白。谁能让坠仙楼的头牌多看一眼,多斟一杯酒,多坐一炷香,第二天,江湖上、朝堂下,议论的便全是他。”
“莫音。”鹤渡又念了一遍,“成了坠仙楼的头牌,你才有接近宫麒的机会。坠仙楼五年没有头牌了。”
“五年?”
“自从上一届头牌离开,这位置便空着,这五年,坠仙楼遍寻天下女子。要相貌,要才情,要能镇得住那座楼的气场。来试的不少,什么出身都有,世家嫡女,江湖名门,甚至有公主自荐。可没有一个够格。”
“那城主凭什么笃定,我一个落魄的孟府小姐,就够格了?”
“凭我无相城三个字。坠仙楼开在京城最热闹的长街上,三层飞檐,通体琉璃,夜里灯火亮起来,半座城都能看见那团光。可京城的人只知道坠仙楼是天下第一楼,不知道那座楼的八盏琉璃灯,其中五盏,是无相城点的。”
坠仙楼竟然和无相城交好。不对,何止是交好。八盏琉璃灯,五盏是无相城点的。这不是交好,这是攥在手心里。一座天下第一楼,一半以上的灯是无相城亲手点的,那这座楼到底姓什么,还用问吗?
鹤渡像读懂了我眼底翻涌的东西,唇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突然,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那动作来得太突然。他的唇贴在我耳侧。气息很轻。“孟府教你的仪态,全得忘掉。”他的声音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暧昧。那只揽着我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将我往他怀里又带近了一寸。
“莫音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他的唇几乎擦着我的耳垂,吐出的字一个一个落进我耳中,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我听清每一个音节,“她只会一件事。”
我僵在他怀里,浑身的气血都往脸上涌。可他没有松手。
“让人舒服。”我推开他。力气不大,他没有不放。我退后一步,抬头对上他的眼。那张新脸上浮起一个笑,艳的,凉的,带着几分淬过毒的轻薄。
“无相城主好手段。”我扯了扯唇角,“先断我退路,再教我做人。孟府没了,我如今是块砧板上的肉,横竖由你剁。”
他没恼,那双眼睛反而弯了弯,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
“砧板?”他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转身,走到窗边,“莫姑娘,砧板上的肉不会说这种话。砧板上的肉只会哭。”
我噎住。
他回过头,“你见过哪个被剁的,还有力气推开我?”
我咬牙。这人说话,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扎完还要拧一拧。
“所以呢?”我冷声道,“城主费这么大周章,把我从孟府捞出来,给我换一张脸,就为了让我去坠仙楼当个——当个让人舒服的头牌?”
“莫音。”他纠正,嗓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现在的名字叫莫音。记住,你叫错一次,我就得杀一个人。从你身边的侍女开始杀。”
我后背一凉。可我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无相城三个字在江湖行走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笑。
“坠仙楼上一任头牌,为什么走的”我忽然问。
他唇角那点弧度淡了下去,没接我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曾与宫麒为妻——女人那些手段,会吧?”
我僵了一瞬。会。当然会。孟府的女儿,嫁人前要学的东西比织梦术还多。怎么笑不露齿却让眼尾含春,怎么递茶时指尖擦过杯沿,怎么替夫君解冠时让一缕发丝垂在他手背,怎么在他发怒时低头退半步,怎么用一句恰到好处的软话,把他的火气化成一汪春水。那时我以为那是体面,是孟府嫡女的体面。后来嫁了宫麒,我又把那些东西揉碎了,掺进真心实意里,变成一种更绵密的、更致命的感情。
可他一把火烧了孟府。火光冲天的那一夜,所有体面都成了灰。
“会。”我说。
鹤渡唇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像刀刃上滑过的一线光。
“很好。但不够。忘雪楼先住两天。等你身上脸痕消了——”他退到案边,拈起盒中那根素银针,在指间转了半圈。针尖划过日光,一闪。
“让花相阁灵主教你。”
“灵主是谁?”
“醉仙楼前任头牌。也是无相城最会教人的一位。她教出来的姑娘,没有一个在男人身上失过手。”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那张新生的脸上。“灵主会教你,怎么让一个男人在第一次见你时就想多看你一眼,第二次见你时就想听你说话,第三次见你时——”他没说完。只是看着我,唇角那个弧度又浮了一瞬。
“就想把你留在身边。”他转身往阁外走,墨袍被门槛外的山风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