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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授艺 这两日我难 ...

  •   这两日我难得自在。

      忘雪楼里没有旁人。鹤渡走后,整座楼便空了,只剩我一人。只有侍女在侧,送膳、换水、添香,手脚极轻,话也不多,放下东西便走,连眼神都不多给。

      可夜里我总做梦。

      梦里是孟府的火,是宫麒的背影,是九根银针一根一根扎进骨头缝里的疼。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我伸手摸脸,摸到一张陌生的皮相,鹤渡给我安的这张新脸。

      莫音。

      我对着铜镜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眉是远山黛,眼是桃花水,唇不点而朱,肤不粉而白。好看是真好看。可这张脸越好看,我越觉得镜子里的人离我越远。我伸手掐了一把脸颊,疼的。疼得好,疼说明我还活着。

      两日后,花相阁准时派人来接我。

      来的是个年轻侍女,穿一袭水红色窄袖长裙,裙摆拖在墨玉地面上,走起来像一尾游动的鱼。她站在忘雪楼门槛外,不进来,只微微躬身,声音软得像含着一颗糖。

      “莫姑娘,姐姐让我来接你。”

      我踏出门槛,脚底触到墨玉的凉意,忽然想起那天银针扎进骨头的凉。我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凉咽下去,抬脚跟上。

      她走在前面,穿过内城的墨玉大道,转入一条石径。石径比别处窄,两侧种着夹竹桃,花开得正盛,红得近乎发黑。石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藏在两棵老桂花树的枝叶间,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门上没有牌匾,只两侧各挂着一盏琉璃灯,白天不点,灯芯是白的,在风里轻轻晃。

      侍女在门前停下,侧身让我。

      “进去吧,姐姐在等你。”

      我跨过门槛。

      正对院门是一间敞厅,四面无墙,只挂着几重水红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纱帘后有人影,斜倚在一张美人榻上,一手支着额,一手垂在榻边,指间夹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牡丹绣得活色生香。

      “来了?”

      声音从纱帘后传出来,慵懒的,软绵绵的,像刚睡醒的猫。尾音微微拖着,明明只是平平淡淡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在撒娇。

      我掀开纱帘,走进去。

      榻上那人抬起眼来。那一抬眼,我便知道鹤渡为什么让我来找她。

      她是那一种被千锤百炼出来的、知道如何用自己的每一寸每一分的女人。她穿一件水红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削薄的肩和锁骨。头发没梳,散在榻上,像一匹摊开的缎子。唇上点了胭脂,却不均匀,像是随手抹的,可偏偏抹得恰到好处,像刚被谁咬过。

      她看着我。

      “果然。”她说,“城主的眼光,从不让人失望。”

      她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白狐裘上,走到我面前,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偏头看我,从额头看到下颌,从眉梢看到唇角,仔仔细细的。

      “好看。”她松了手,退后半步,眼睛微微眯起来。

      “红颜祸水。”她吐出这四个字,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忘了孟织镜,现在你叫莫音。”

      她转身走回榻边,懒懒歪下去,捡起团扇摇了摇。“从今日起,我教你三样东西。眼、步、声。学好了,天下没有你进不去的门,没有你拿不下的人。”

      第一课,眼。

      她抬起眼看我。我没法形容那个变化。不是眉眼动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前一瞬还是空的、像蒙了灰的琉璃,下一瞬忽然有了水光。不是泪,是那种像深夜湖面被月光照亮的、让人心口发颤的东西。然后她垂下眼,睫毛落下来,遮住那片湖水。再抬起时,又是空的。

      “要做头牌,眼不是看人。”她缓缓开口,“是让男人觉得你在偷看他。他以为他发现了你,其实是你让他发现的。”

      她走过来,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轻轻往左偏了三分。

      “你刚才的眼神太正。从下往上看,看一眼就收。收得越快,他越想让你再看。再来。”

      我练。

      一遍。她说:“太硬。”

      两遍。她说:“太急。”

      三遍。她说:“你眼里有恨。收好。恨会杀人,也会杀你自己的路。”

      我垂眼,再抬起来时,把那点恨压进骨头缝里,只留一汪似有若无的水光。

      灵主看了我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这才像话。”

      第二课,步。

      “坠仙楼的头牌走路,腰是送出去的,不是端着的。你走给我看。”

      我迈步。她摇头。

      “太直。莫音的腰是柳,是水,是风里的烟。”

      她走回来,站在我身后,冰凉的手指按在我后腰命门穴上。

      “这里松。不是塌,是松。像你整个人是软的,风一吹就倒,只有他能扶住你。”

      我赤脚踩着白狐裘走,踩着石板走,踩着池边的碎石走。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出新肉。灵主坐在桂花树下剥橘子,偶尔抬眼,只说一个字。

      “假。”

      “过。”

      “收。”

      第三课,声。

      “莫音说话,是把自己递到男人心里去,让他觉得,你这句话,这口气,只为他一个人吐的。”

      她坐在榻上,让我隔着三丈远对她说话。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口气。她说太硬,要我软。软了,又说太媚,媚里得有分寸。分寸过了,又说太收,收得听不见。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到后来,我嗓子哑了,她才放过我。

      练习的日子里,我很快发现一件事。花相阁里,似乎不止我一个“姑娘”。

      听侍女说,西厢住着一个叫萦烟的,灵主骂她眉眼间差着那么一口气,说她“底子薄”。不过萦烟胜在肯下死功夫。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步,夜里还在廊下对着灯笼练声,嗓子哑得不像样也不肯歇。

      那日午后,灵主出门会客,我和萦烟在院中碰上了。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反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你就是莫姑娘?”她蹲在池边洗手。

      我没接话。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忽然凑近了些。“你可知道,花相阁上一个‘姑娘’,是怎么出去的?”

      我看着她。

      “死了。”萦烟的声音掉下来,砸在地上,像一片落进池里的叶子。

      “怎么死的?”我不禁问道。

      “这事在花相阁早就传开了,也不是什么秘密,说给你听听也没什么。她叫云釉,灵主说她就差最后一步。花相阁养了她二年,把她扮成江南绣娘,买通尚衣局采办送进宫。她要勾引的是司礼监少监冯德——那人管着乾清宫值夜的腰牌。灵主说,只要冯德肯把她带进值房,让她用软蜡拓下腰牌,任务就完成了。”

      “云釉在冯德每日必经的夹道上绣帕子,绣他老家徽州的山水。冯德停下问,她就说自己是徽州人,逃荒入宫,思乡才绣。冯德摸她头发,她没躲。后来,她借口送新绣的护膝,进了冯德值房。灵主说,那夜只要拓完腰牌,就算成了。可她没出来。”

      “第二天上午,冯德照常当值,云釉被丢在宫外后巷,脖子上一道紫痕,怀里还攥着半块没拓完的蜡。灵主知道了,只说了句‘没用的东西’,就让人抬去乱葬岗了。”

      “花相阁的姑娘未能成事,竟只有死路一条...",我喃喃道。

      萦烟像没听见似的接着说,“当天下午灵主就让人把西厢重新收拾出来,说下一个姑娘要住。第二天,我就来了。”

      我蹲在池边,把手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指缝间漏走时带着一点细碎的声响。萦烟坐在池沿上,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方,脚趾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方才那句话落下来,我们都沉默了。

      半晌,我从水里抽出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忽然凑近了些。我问了一句:“你来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萦烟偏过头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灵主说我底子差,还在磨。磨到哪天算哪天。”

      "你怎么来的?"

      “被卖来的。”

      “卖?”

      “我爹欠了赌债。三年前,债主上门,把我家能搬的东西全搬空了,连灶台上的锅都揭走了。我娘坐在门槛上哭,我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无相城的人来了,替我家还了那笔债。”

      “替你家还债?”

      “嗯。”萦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我带走,家里欠了许多债,我爹只得答应了。”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

      “这里挺好的,至少这里有饭吃,有床睡。”她说着,从池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留下一对湿印子,“莫音,你知道吗,花相阁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这么来的。家里养不活的,被抵了债的,自己找上门的。”

      她偏头看我。“横竖进来了,就都是花相阁的人。至于从前的事,能忘就忘了吧。忘不掉的话——”她指了指池水,“扔进去。这池子深,什么都沉得住。”

      我看向池水,池水深深的,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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