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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脸重生 七天。 ...

  •   七天。

      极好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折梅居。血燕、灵芝、雪参、茯苓膏,每一味都千金难求,盛在白玉碟里端到我面前。婢女说这些是城主亲自吩咐的,从浣花坞快马送来,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我不问为什么。端来就喝,送来就吃。药再苦也一口吞下,膏再腻也一勺不剩。身体是我唯一的本钱,我得让它尽快好起来。

      腹中的伤一天天收口。到第七天黄昏,一顶软轿停在院子门口。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穿墨袍,俊秀挺拔,站在院门外躬身,声音清亮却恭敬:“姑娘,城主请姑娘过忘雪楼一叙。”

      “忘雪楼?”我倚着门框,“这名字倒好听。做什么用的?”

      少年垂目:“城主议事之所。”

      我理了理藕色裙衫,起身出门,坐上了那顶软轿。轿子不大,里头却铺得讲究,锦垫软厚,四壁衬着月白绫绢,一角悬着小小的铜香球,随轿身轻晃,散出极淡的冷梅香。轿帘一落,外头的天光便被隔成一层朦胧的影,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轿夫脚步落在石径上的轻响。

      轿身微微倾斜,是在上坡。又过了一阵,穿过一道月门,我隔着轿帘看见光影豁然开朗。

      这是中城。成片的院落,一座接一座,飞檐叠瓦,掩映在古树之间。墨玉铺的甬道蜿蜒其间,两侧种着修竹。偶尔有墨袍弟子经过,步履无声,见轿子行来只微微侧身让路,目光不多停留。

      再往里,又一道门。这次是内城。

      内城的门是整块玄铁铸的,没有雕花,光光滑滑,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门前守卫比外头多了一倍,见轿子过来,颔首,放行。

      进门之后,路忽然宽了。一条笔直的墨玉大道直通前方一座建在悬崖边的楼阁。轿子走得稳,可我能感觉到两边的空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崖底云海的湿冷。

      我掀开一角轿帘。阁不大,两层,飞檐翘角,四面全是雕花窗,窗棂是翡翠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绿。阁前一方平台,汉白玉栏杆,栏外便是云海,无相城建在山巅,这座阁干脆探出崖外,像一只悬在云里的鸟。

      忘雪楼。

      轿子停稳。侍童在平台尽头候着,躬身道:“姑娘请入,城主在内候着。”

      我下了轿,抬脚跨过门槛。

      阁内比外头看着大。一层是敞厅,地面是整块打磨过的墨玉,光可鉴人。四面窗全开着,三面看山,正对门口的方向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城主。

      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红袍,连腰间玉佩都换成了红玉,只有那张脸还是极致的白,在红色底下美得近乎鬼魅。

      “来了。”他抬眼。

      我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案上摆着一只黑漆木盒,盒盖紧闭,旁边是一壶茶,两只杯子。他替我斟了一杯,推过来。茶汤澄碧,浮着两片嫩叶。

      “伤好了?”他问。

      “托城主的福死不了。”

      “嘴倒是利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我,“孟府那个温柔端庄的大小姐,看来是真死了。”

      “孟府的大小姐本来就活不长久。”我端起茶,没喝,只是握着暖手,“城主今天叫我来,不会只是请我喝茶吧。”

      “你倒急。”

      “我不急。”我放下茶杯,“我只是知道,城主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养我七天,用最好的药,跑死两匹马,这笔账迟早要还。城主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唇角微微一提,却让整张冷白的脸活了过来。“要你的脸。”他说。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动。“城主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确实不是好话。”他伸手,将案上那只黑漆木盒打开,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盒子里是一排细针。九根,排在黑绒衬底上,每一根都细如牛毛,银光莹莹,针尾缀着极小的玉珠,红、蓝、白、黑、绿,五色各一枚,余下四根是素银。

      “无相城的‘落颜针’。”他说。

      我盯着那九根针,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做什么用的?”

      “九根依次扎在脸上后,能改骨相、肤色、轮廓。”

      “改骨相?”我抬头看他,“城主的意思是,要我换一张脸?”

      “你那张脸,孟府大火里烧过一回,满城都以为孟织镜死了。可纸包不住火,若有人认出你,你这趟就白走了。”他将盒子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你这张脸都不能再用。”

      我不语,他说的道理我又怎会不懂。低头看着那九根银针。针尾的玉珠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红蓝白黑绿,五色如五行,素银四根如四季。做得这样精巧,倒像是首饰。

      “扎起来会疼。”他说。

      “多疼?”

      “碎骨重续,疼到你觉得,死也不过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了攥茶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开始吧。”

      他没动,看着我,缓缓开口:“施针之后,你这张脸便再也回不去了。孟织镜的脸,从此世上不会再有。”

      “我早就回不去了。”我笑了一下,把茶杯搁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眉骨滑到下颌,“孟织镜在孟府大火里已经烧死了。城主不必替我可惜。”

      “你可想好了?”

      “嗯。”

      他沉默着起身引我走向后室的软塌,用布条从背后覆住我的双眼。银针从绒布上被拈起的窸窣声传入耳中,随即,第一针刺进了我的左颊。痛。细而深的痛。像一根冰锥从皮肉里钻进去,直抵骨面。

      我咬住下唇。第二针,右颊。第三针,颧骨下缘。第四针,下颌角。每一针落下去,都像有人拿凿子在我脸上一点点地凿。痛从面部蔓延到整个头颅,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第五针,眉心。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第六针,鼻梁。骨节重排的闷响从颅腔里传来。第七针,左耳后。第八针,右耳后。第九针,喉骨上方。

      我以为这就完了。

      没有。

      鹤渡的手按住了我的后脑。他的掌心很凉,贴在我后颈上。他说:“还有第二轮。”

      “什么?”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出。

      “九根针,只改了皮相。骨相要重排,需得再走一遍。这一次,针从颅骨刺入,一层一层地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一针已经扎进了我的眉心深处。

      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痛。比方才所有的痛加起来还要烈上十倍。针尖穿过皮肉,穿过额骨,直抵颅腔内侧。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针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痛从颅顶贯穿到后脊,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我的天灵盖钉下去,再从尾椎骨穿出来。

      我咬破了嘴唇。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藕色裙衫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我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咔咔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灰。

      第二针。针从颧骨下方斜刺入骨缝。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我忘了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也许喊了,也许没喊。

      “不要动。”

      “我没动……”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要咬舌。”

      “咬断了……算我的。”他像是没听见我这句,继续说:“快好了。”

      快好了。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第六针,鼻梁骨被从根处挑起,重新塑形。我听见骨节错位的闷响在颅腔内回荡,像雨天的雷,一声接一声。鼻血涌出来,淌过嘴唇,混着唇上的血一起滴落。第七针,耳后。第八针,下颌。第九针,喉骨。

      我以为结束了。

      鹤渡退开一步。我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裙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脸部的剧痛,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地刮。

      “第三轮。”鹤渡说。

      还有。我全身无意识突地一抖。他手里又拈起一根针,针尖在日光里泛着凛冽的寒。

      “要停吗?”他问。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停?”我扯了扯嘴角,血从嘴角淌得更凶了,“从我踏进无相城那天起,我就没得选了。城主,你比我清楚。”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继续。”我说。

      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按住我的肩。“第三轮之后,”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掷地有声,“世间彻底没有孟织镜了。”

      “嗯......”一滴泪从我眼角无声划落。

      “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叫什么?”

      他没答。针落下去。

      我直接疼到昏迷,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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