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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竟然就是无相城城主 我松开了那 ...

  •   我松开了那只瓷盏。指尖泛出青白色,瓷壁上留下浅浅的指痕,像某种不甘的烙印。

      “好。”我说。

      他仔细看了我一会,似乎在确认这个字的分量。他说,“这才像话。”

      船靠岸时天还没亮透。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影影绰绰。泽城。东海岸边最潮湿的城。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水汽,吸进肺里像含着半口海水。码头上有人备着马早就侯着,看到鹤渡,恭敬地伏下腰。

      “冷?”他问。

      “不冷。”

      他踩上侍从的腰翻身上了黑马,动作利落。我骑上白马,腹部的伤口被马背一颠,痛得我咬了咬牙。

      越走越高。泽城的湿气被甩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清冽的松风。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光从缝隙中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天梯。

      “还有多远?”我仰头问。山路已经盘了不知多少折,回头看,泽城缩成巴掌大的一片灰影,嵌在灰蓝色的海与灰蓝色的天之间。

      “快了。”他抬手指向上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然后我看见了。

      山巅之上,云海之上,一座城。整座城以山岩为基,层层叠叠地往上生长,像从云里开出来的花。最高的那座楼阁几乎要刺破青天,飞檐翘角,琉璃为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光。

      可真正让我心头一凛的,是这座城四周的地势。

      越往上走,山势越陡。到后来,路几乎是在绝壁上凿出来的石阶,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石阶宽不过三尺,没有栏杆,湿滑的青苔覆在石面上。马蹄踩上去,偶尔有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渊,连回响都听不见。

      我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怕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漫不经心。

      “没有。”

      “手都白了。”

      “风大。”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这座城,就悬在这万丈绝壁的顶端。三面环渊,只有我们脚下这一条路与外界相通。最后一段石阶的尽头,是一道铁索栈道。铁索粗如儿臂,凌空架在两座断崖之间,长约百丈,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栈道上铺着木板,被山风侵蚀得发黑,缝隙间能看见下面的虚空。风从深渊里灌上来,铁索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整条栈道在风中微微摇晃。

      栈道这一端立着四个墨袍弟子,腰间悬玉牌,手按剑柄,站姿笔挺如松。见鹤渡策马而来,四人齐齐垂首行礼,无声地退至两侧,让开了栈道口。

      鹤渡没有停。黑马踏上了栈道,木板在蹄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铁索轻轻晃荡。他骑在马上,衣袍被山风鼓荡,玉笛在腰间轻晃,姿态闲适得像走在自家庭院里。那万丈深渊就在他马蹄之侧,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跟紧。”他说,“别看下面。”

      我深吸一口气,策马跟上。

      白马踏上栈道的那一刻,我听见木板底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整条栈道随着马蹄的节奏上下起伏。山风从深渊中灌上来,裹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像细针扎。

      “鹤渡。”

      “嗯?”

      “你第一次走这道的时候,怕不怕?”

      他沉默了片刻,“怕。”

      “骗人。”

      “真怕。”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时我七岁,走了一半就趴在木板上,死活不肯动。是师父把我拎过去的。”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从前。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道栈道加宽了三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弯,“免得再有孩子趴在上面哭。”

      百丈栈道,仿佛走了一辈子。

      终于踏上对岸石阶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腹部的伤口被颠得隐隐作痛,唇上咬出了一排齿印。

      山道尽头是一道牌坊。汉白玉的,四柱三门,坊额上刻着两个大字——无相。字是瘦金体,笔锋如刀,刻在玉上却像要飞出来。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似麒麟非麒麟,似貔貅非貔貅,通体雪白,眼窝里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幽幽地泛着冷光。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无相城建在山顶平地上。这山顶大得惊人,像是被上古巨斧削平了一整座峰尖。城中建筑是一座座独立的楼阁、亭台、院落,散落在山水之间——对,山水。山顶居然有湖。

      长街是白玉铺的。不是死板的石板路,是顺着山势起伏的玉阶,每一级都打磨得温润如镜,踩上去微微发凉。

      鹤渡勒马,翻身下马。我也跟着下了马,靴底踩上白玉地面,还未来得及站稳——

      忽地涌出一行人来。

      约莫二十来个,一律穿墨色长袍,领口袖缘绣着银线流云纹,腰间悬玉牌,步履齐整,像训练了千百遍的仪仗。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眉目肃然,走到鹤渡面前,垂首行礼。

      “城主。”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城主”——不是公子,是城主。无相城的城主。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个传闻中武功深不可测、从未有人见过出手的城主。那个手握某种不为人知底牌、与太虚阁分庭抗礼的城主。那个在江湖中像影子一样虚无缥缈、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无相城城主——此刻就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转向那中年男子交代道,“这位是孟姑娘,安排到折梅居住下。”

      那中年男子应下,转身看向我:“姑娘随我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不断涌出冷意。

      “你。”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带我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孟织镜,你上了我的船,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问,晚了。”

      我看着他走远。墨袍翻飞,步伐闲适。

      无相城城主。我到底,上了怎样一条船。

      “姑娘?”中年男子轻声唤。

      我回过神,跟上。

      婢女引着我穿过长街。这条路比远处看更阔,白玉路面光可鉴人,两侧桂树成行,树腰缠着夜明珠串,白日里不发光,却仍透着莹润的温泽。来往的人不多,穿墨袍的弟子三三两两走在街上,低声交谈,没人喧哗。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幅活的工笔画。

      “城分三区。”中年男子走在前面,“外城是往来客居之所,中城是弟子修行之地,内城是城主和大人们的居所。你住外城,但比寻常客院好些。”

      “他住在哪?”

      中年男子脚步一顿,“城主居内城最高处。姑娘若有事,可让婢女传话。”

      他拐进一条□□。两侧是矮矮的玉兰树墙,修剪得齐整,树墙后露出一角飞檐——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孔雀蓝的光。

      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框是整块翡翠雕的,门扉是两扇雕花玉屏,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玉石相击的脆响。

      “到了。”他侧身让开。

      我跨过门槛,这是一整座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中间一方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梅树,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鹅卵石拼出的莲花纹,每一颗卵石都磨得圆润发亮。

      正房的门是雕花的梨木,推开之后——我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屋子极大。比孟府我在时的闺房大了一倍不止。地面是紫檀木地板,打了蜡,光可鉴人。四面墙壁不是刷的白灰,是裱的绢,月白色的素绢上,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远看像雪落枝头。

      靠窗一张罗汉榻,铺着白狐裘。榻边一张棋桌,玉石棋盘,黑白子盛在青瓷罐里。窗是整面的大窗,推开便是山景,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峰尖像岛屿浮在白色的海面上。

      梳妆台是红木的,三面镜。镜框是银的,雕着缠枝莲。台面上摆着一排胭脂盒、黛笔、香膏,全是上品,有的连我从前在孟府都没见过。

      衣架上有挂好的裙衫:藕色、绯红、黛青、月白,料子全是云锦和鲛绡,摸上去滑得像水。每一件都剪裁合体。

      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件绯红裙衫的腰线上。那腰线,掐得极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有人量过我的身子。

      “这些衣裳,”我转头问那中年男子,“谁备的?”

      “城主吩咐的。”

      “他亲自挑的?”

      “城主只说了一句——按孟姑娘的身量裁。”

      按我的身量。可他怎么知道我的身量?我们从前从未见过。

      我猛地收回手,指尖发凉。

      这间屋子太周全了。周全得像一张早就布好的网。每一件衣裳都合我的身,每一件摆设都合我的眼,连那面三足镜的角度都正好对着窗外山景,仿佛知道我醒来第一眼会想看什么。可越是周全,越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这意味着——我还没上船,甚至还没出事之前,这间屋子就已经在等我了。孟府覆灭不过几日。无相城远在千里之外。这间折梅居,像极了是早就专门为我备好的。

      “姑娘先歇着。”中年男子在房门外停了步,“折梅居一应俱全,浴房引的是后山温泉,厨房随时可传膳。若无传唤,不必出门。城主若来,会提前知会。”

      “若是我想出门呢?”我问。

      “姑娘,”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外城风大,路也滑。您伤还没好,城主吩咐了,以静养为宜。”

      “我若是非要出门呢?”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那姑娘便出。只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我听清每一个字,“无相城建在绝壁之上,三面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铁索栈道与外界相通。栈道口有弟子把守,寻常人下不去。还有一事,姑娘须记在心里。城中机关遍布,处处有阵法暗藏。那些机关不认人,只认令牌。姑娘初来,没有令牌,走错一步,轻则断腿,重则丧命。”

      “这是他的意思?”

      “是。”

      我攥紧了袖口。“有劳。”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玉兰树墙的转角处。

      两个婢女留在房门外,垂手侍立,不进来,也不走远。

      折梅居。折的是哪枝梅?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三面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下颌尖削,眼窝微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暗火。

      “孟织镜。”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字,声音极轻极轻,“从今日起,你只做一件事。”

      镜中女人的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活着。然后,让他们死。”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着眼。腹中的痛还在,隐隐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针在肉里慢慢地搅。可那股痛此刻变成了一种锚,将我牢牢钉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钉在这条没有退路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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