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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以救命之恩为筹码,约下“养熟再杀我”的交易 “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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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我腹中伤口被牵扯得一痛,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无相城不白救人。”他嗓音清冷,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如今只有无相城能救你,而我无相城也不白救。”
“你要什么报答。”我咬着牙,不让声音发颤。这不是问句。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我会来取。”
我冷笑道:“现在取也行。”
“不急。养熟了,再杀。”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盯着他:“你就不怕养不熟?”
他抬眼看我,唇角微弯:“养不熟,那也是我的事。你只需操心,如何活到那一日。”
我一时无话。舱内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作为交换,”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海风拂过耳畔,“无相城倾尽全力助你复仇。宫麒的棋局,云弥瑶的算计,无相城陪你一一掀了。”
“好大的口气。”我扯了扯嘴角,“据说无相城不涉正邪纷争,不理江湖琐事,凭什么为我,去掀宫麒和云弥瑶的局?”
他看向窗外,“无相城不涉纷争,是因为不值得。而你——”他偏过头看我,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麻,“值得。”
“孟府覆灭不过半日,消息传遍中州都嫌快,无相城又是如何知道‘被夫君背叛,被姐妹算计,满门皆亡’的?”
他但笑不语。
“除非——你早就在看着我。早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孟姑娘果然聪明。”他不否认,也不解释。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从深青色的宽袖中探出,五指修长,掌心朝上,指节分明如竹。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干净,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断了一截——不知为何,我竟注意到了这个。
“孟姑娘,这笔交易,做与不做?”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
舱窗外,海天交界处,一线残阳正沉入沧溟。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里涌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将那只本就白皙的手映得近乎透明。他的手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觉得握上去是一种僭越。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猛地抬眼,盯住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宫麒会找我。他不见尸,不会罢休。”
“孟府五百余口,火焚三日,焦骨遍地。”鹤渡缓缓直起身,玉笛在掌心轻轻一敲,“宫麒会找到一具女尸,身形与你相仿,腹中有剑伤,喉骨被火焚至碎裂。他辨不出。”
我心头一凛。“你连替身都备好了?”我声音发紧,“在带走我的同时,就已经在孟府放好了替身?一具替我死在火里的假尸?”
“不错。”
“宫麒会相信孟织镜死了。云弥瑶会相信。所有人都会相信。”我喃喃道,脑中思绪翻涌,像舱外暗流涌动的海。他连这个都算好了。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我想起那场大火,想起火光中宫麒背过身去的那个侧影,想起云弥瑶唇角那抹藏不住的浅笑。
恨意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地锯。
“恨不能杀人。恨不能复仇。恨在此时此刻,毫无用处。”我咬着唇,血腥味渗进齿间。
“所以?”他问,声音平静。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你此刻能救我,便也能杀我。你站在我面前,看似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体面的交易。”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可实际上,我哪里有得选?我连这艘船都下不去。一个刚失了孩子、身上带伤、身无分文的女人,在这茫茫沧海上,除了握住你伸出的这只手,还能做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没有鱼。
“你给了我一个台阶。”我缓缓道,“而我要做的,就是清清楚楚地走上台阶记住——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接触面传来——他的掌心是冷的。可奇怪的是,那冷意覆在我指间的伤口上,竟有点让人安心。他收拢手指,将我的手轻拢在掌中。
“成交。”他吐出这两个字,唇角弯得更深了一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垂眼看我,“鹤渡。”
“鹤渡。”我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无相城的鹤渡。我记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向舱门。宽袍的衣摆在门槛上拖出一小片阴影。
“你记性最好再牢一些。”他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一句呓语——
“毕竟,知道的人,都是死人。”
门合上。我独自坐在昏暗的舱中,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船又行了两日,我卧床休息,鹤渡再没来。还是之前那个侍女,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和吃食,碗盏搁在案上便退下,问什么都不答,像一只被剪了舌头的木偶。船身摇得人心神不宁,海水拍打舷窗的声响日夜不歇。
那两日里,我做了许多梦。梦里宫麒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今日,我好一点了。头不再沉得像灌了铅,手脚也有了些力气。我撑起身子,走出船舱。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几分久卧的昏沉。我打量着这艘船,不知不觉走到船尾,船尾那一角,像是另一个天地——铺着厚厚的暗红地毡,四角各置一只鎏金香炉,袅袅烟气被海风吹得斜斜散开,像薄纱在飘。两盏琉璃灯挂在雕花的木架上,日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鹤渡就坐在那里。一把紫檀圈椅,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姿态懒散,手里捏着一只薄胎瓷盏,正垂眸听身旁的侍女说什么。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在海风里翻卷着衣角。
他身边围了三四个侍女,果然个个都是出挑的颜色。有的在为他剥果皮,有的捧着帕子候在一边,还有一个跪坐在他脚边,正低头为他整理袍角上的绣纹。
那剥果皮的侍女最先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其余几个也是各忙各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鹤渡没动,甚至没抬眼,只是将手中的瓷盏轻轻晃了晃,听杯中酒液撞壁的声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醒了?”像是随口一问。风把他鬓边的一缕发吹到唇边,他也不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终于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沉沉的。
“能走了?”他问。
我没答。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瓷盏搁到扶手上,朝那几个侍女摆了摆手。她们便无声地退开了。那一角,忽然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紫檀圈椅里,身侧的香炉还在吐着烟。
“过来。”他说。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带我去哪里?”我问。
“无相城。”
“然后呢?”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想先杀谁?”
“宫麒。”我说,“我要他死。”
“呵呵。”鹤渡收回手,搭回扶手上,指尖又开始叩,笃,笃,笃,:“他如今已是太虚宫首席,棋道超然。身侧亲卫三百,暗卫一千,棋侍七十二。太虚宫现有五位首席,他是五人中的第一人。当世能在他棋盘上走过三十手的,没有几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拿什么杀他?拿这把骨头?”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腹部。那里裹着白布,布底下是一道还在结痂的伤口,再底下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
“还是拿你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
他说这句话,是故意的。他在戳我的痛处,我攥住矮几上那只瓷盏,指节发白。
“想杀鹤渡,”他说,“你得先学会做我手里的一枚棋。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
“你要我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
“听话。”他直起身,影子笼在我身上,“好好听我的话。我让你跪,你就跪。我让你笑,你就笑。我让你把这道伤口撕开给他们看,你就得撕。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怎么杀他。”
我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