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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内含适应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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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过黎安,她小时候有过一段健康的日子,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取回小时候那副健康的身体。
可是黎安不记得了。
自她记事起,心口的伤就没有真正愈合过,因为愈合之前它会被再次切开。她的胸前,两根肋骨被换成了义体,方便手术时拆卸。
因为从未愈合,所以伤口无时无刻不在疼。
疼得她吃不下东西,严重的时候就算勉强吃下去也会吐出来。呕吐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咽喉的灼烧感和口腔的反酸的不适感就让她难以忍受,更不用提被牵动的伤口。
黎安排斥进食,毕竟相较于这些,饥饿更容易忍受。
睡眠亦是一场灾难,那些细密而绵长的疼痛像是蝇虫一样纠缠着她,在她的体内久居。每当她翻来覆去的时候,疼痛就在她胸口颠来倒去。
最开始能吃止痛药的时候还好受些,可渐渐的,妈妈连止痛药都不怎么让她吃了。因为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因为怕有抗药性。
……确实会有抗药性,现在黎安就算吃了止痛药,也还是会隐隐作痛。
又一次去往其他巢,又一次躺进医院,又一次开胸手术,又一次毫无进展。
再这种徒劳的努力几乎充斥满黎安短暂的人生之后,她已经累的什么都不想做了。
父母都要忙工作,所以大多数时候是黎安一个人呆在医院里。
她转过不少医院,但几乎每个医院都会有好心的医生护士,看见她形单影只多照顾她一点。
并且在她发病动过手术之后过来安慰她,夸她又坚强地挺过一次手术。
发病一定很疼吧?
每当有人这么问,黎安就会摇着头属实回答:“不是的,发病一点也不疼。”
她这么说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露出更加心疼地眼神,然后带着惋惜的语气夸她懂事。
可是黎安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懂事,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大人会默认发病很疼呢?
发病的那几分钟,是她人生中最安静,最舒适的时候了。
那终日缠绕着她,在她体内窃窃私语的疼痛,会随着心脏一起被驱赶出身体。
清醒才是剧痛。
灵魂一旦被塞回躯体,就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身体,梗在内脏之间。全身上下,甚至连大脑都一起在痛。
疼痛泛滥决堤,轻而易举地冲垮了她过于孱弱的求生意志,让她在终日不休的畏惧中,握紧母亲的手,祈求着下次不再醒来。
***
随着转院的次数增多,尽管没人对她说过,但是黎安能感觉到家里的经济情况越来越差了。
父母的脸色越来越差,以往一向整洁的衣服上开始出现污渍和补丁。他们开始频繁开病房外吵架,虽然每次妈妈都会拉上病房门,可门隔开了空间,却没隔断声音。
渐渐的,黎安开始希望他们不要同时出现,于是他们真的就不再同时出现了。
黎安觉得,如果心脏是自己的重症,那贫穷正在逐渐变成这个家庭的重症。
某天,妈妈走近病房,步履匆匆,将冒着热气的蛋羹和小米粥放到小桌板上,她神色疲惫地将掉落下来的碎发拨到脑后,舀了一勺蛋羹送到女儿嘴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吃。”
黎安应该在敏锐一点的,要是她再小心一点的话,妈妈或许就不会生气了。
可是她没有。
对进食的抗拒让她下意识偏过脑袋。
然后,妈妈猛地将勺子摔进碗里,对她大喊:
“你能不能让我省心点!!”
黎安浑身一颤,再抬眼望去,就见妈妈眉头紧紧皱起,眼神怒气冲冲,眼眶却蓄起泪水。
“我马上还要回去上班,我真的没时间在这儿跟你耗!!”
她扭过头抹了一把泪,嗡着鼻子,盯着她说:
“你知道你手术的治疗费有多少吗?你知道每带你换一次医院要多少钱吗?妈妈不上班怎么办?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到家,六点就起床,恨不得一天打三份工,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你生病了,我用得着这么辛苦吗?你就不能懂事点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妈吗?”
妈妈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到她想要掉眼泪。
“黎安,我求求你,妈妈求求你了。快点好起来吧。”妈妈低着头,像是在低声啜泣,“要是你死了,妈妈也跟你一起死,好不好?”
那时候,黎安愣在原地,眼泪流进嘴角,将想要脱口而出的“我不治了”又咽了回去,她望着母亲垂下的头颅,最终什么都没说。
原来我不能祈求疾病带走我的生命啊……
黎安近乎绝望地想。
难道我是为了让自己和亲人痛苦才出生的吗?
可是,我没有办法。
***
起因是黎安那名不见经传的外婆突然要来她。
妈妈看起来不太情愿,表面却依旧赔着笑。
“安安今年七岁了呀。”老太太拉着黎安的手,笑得慈眉善目,“学习成绩怎么样呀?你妈妈小时候可是年级第一呢!”
“妈!”妈妈立刻制止外婆,解释道,“安安现在没在上学。”
“哦哦,”老太太立马改口,“那在家学得怎么样呀?九九乘法表会了吗?我跟你说,你妈妈小时候……”
正当黎安不知所措之际,妈妈迅速把外婆拽出了病房。妈妈依旧拉上了门,可就算他们压低了声音,争吵声依旧从门外传来。
“妈,跟你说了安安现在没上学!你不要问她这个!”
“不上学怎么行?!”老太太声音大起来,“她以后怎么办?在都市里不上学只能去当后巷里的耗子!我可不要一个耗子外甥女!你在她这个年纪都拿好几个奖了,她怎么还什么都不会?”
“你小点声!”
“你这么倾家荡产得治,每个月都钱都不给我打了,我还以为是个天才呢。”老太太嘀嘀咕咕道,“我劝你也别治了,这死孩子就是个无底洞。你现在科研也不搞了,好好的工作也不做,成天围着她转,你的人生都被她拖累了你知不知道?!又不是天才,宝贝个什么劲呢。我看就算把她治好,她也不能回报给你什么!”
妈妈显然已经不想聊了,强压着怒气道:“下个月,我会把这几个月的赡养费一起打给您,您先回去吧。”
“我是跟你说钱的事吗?我是想说……!”
“行了!”妈妈终于爆发了,“赶紧走吧!我已经够烦了,您别来添乱了!”
一阵沉默后,走廊中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妈妈独自一人回到病房,拉开黎安病床旁的凳子坐下,手肘撑在大腿上,身体前倾,以一个丧气的姿势垂下脑袋。
黎安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伸手像她一样摸摸妈妈独自一人脑袋。
妈妈抓住她的小手,像是呓语般地承诺:“安安,妈妈不会放弃你的,放心吧,放心吧。”
黎安什么也没说,她回答妈妈的话永远只敢在心里说。
妈妈,要是你的女儿不是我,而是一个更健康的女孩儿,就好了。
***
黎安开始偷偷自学一些知识。
可疼痛消磨掉了她大部分意志,她不得不在这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逼迫自己学一点东西。
——她甚至还不会握笔。
效果差强人意。
她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和错误连篇的习题册,开始对未来感到深深的恐惧。
医院里偶尔会有跟她同龄的孩子,他们都上过学,知道很多东西。只有黎安什么都不知道。
小时候的妈妈远胜于同龄人,可是她却远差于同龄人。
要是以后她真的被治好了,要怎么回报妈妈呢?凭这样的成绩,怎么可能回报给妈妈同样的东西?
要是她一直没被治好,难道要一辈子这样拖累妈妈吗?
可是她不能死,她死了妈妈也会跟她一起死。
这样她欠妈妈的不就越来越多了吗?
要是我从没存在过就好了。
黎安控制不住地这么想到。
***
这天,爸爸出现在病床前,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勉强聊了些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爸爸问她,想不想去外面玩。黎安瞬间明白了爸爸的意思,于是她立刻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不想治了,宁可在外面渡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她不想再躺在医院里了。
爸爸叹了一口气,吐息混杂着解脱与愧疚,他再次严肃地向黎安确认了这个答案,带着沉重地脚步,去找妈妈谈话。
黎安衷心希望他能成功。
……
爸爸一定没能说服妈妈,他要离开了。
离开时,他最后一次坐到黎安床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般的嘱咐:
“安安,爸爸要走了,你要好好治疗,长大以后要好好报答妈妈。”
……你看,当某个人为你付出所有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在她那边。
可是,所有人对她的要求她都做不到。
妈妈对她说“快点好起来”,可是她没办法好起来;外婆说“别治了”,可是不治疗她就会死,她死了妈妈会跟她一起死;爸爸说“要好好报答妈妈”,可她到现在连握笔都不会,要怎么报答妈妈?
黎安对自己说:
“要是不这么痛就好了。”
“要是妈妈的孩子是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
“要是妈妈没有生下我就好了。”
“要是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了。”
可是她做不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慌随着时间侵蚀她的思想,在妈妈因透支身体晕倒被送进医院后达到顶峰。
她好像要害死妈妈了。
爸爸离开后,妈妈带着黎安回到了H巢。在这里,妈妈参与了一个项目,妈妈兴奋地对黎安说,这次一定能治好她。
可,这话黎安在K巢的时候已经听过一遍了,她不敢信了。
这段时间,黎安跟着妈妈住在研究所里,这是一个医学研究所,手术用具足够齐全,她得以不再住院,发病时的手术都由妈妈来帮她做。
可是,好景不长,研究所的资金断裂了,研发被迫终止,只有一例样本被制作出来。
黎安看着妈妈崩溃、苦恼、踌躇,最后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偷走这唯一一个样本,来治疗女儿的病。
这件事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朴素的道德观造成了巨大冲击。
她妈妈居然要为了她成为犯罪了。
……可是妈妈,你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金钱,甚至放下尊严、牺牲名誉,来治疗我、让我活着,可我最后什么都无法带给你,你难道不会失望吗?你难道不会觉得后悔吗?
黎安人生第一次剧烈地反抗了,可是没用,她还是被妈妈强行关进了维生仓。
事到如今,黎安其实不相信这个东西能治好她,她觉得这一定会是又一次不惜血本的无功而返。
被关进维生仓时,她想了很多,最后她终于想到了:
只要她不再当妈妈的女儿,妈妈一定就不会跟她一起死了。
——所以,她不再是黎安的妈妈,她是梅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