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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纠葛 你我二人既 ...

  •   二人此刻凑得极近,近到瞳孔中只映着彼此面容。

      乌延雨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偏过头去,和霍静则鼻尖擦过。

      “老师说什么呢……”他轻声答道,“我哪里养过什么面首?”

      霍静则并未作色,连眉眼都没有一丝波动,追问道:“此前不曾带人来过?”

      “没有带其他人来过。”乌延雨被他一问,重新转回来,心里迷迷糊糊地想:“我躲什么呢?”

      面前人的样貌已经与三年前不同了,与初见更是大相径庭,身量也不断抽长,眉峰眼尾锋利至极,某种少年心气慢慢地沉了下去,浮现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冷淡的气质,端的是俊美无双。

      乌延雨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伸出手去,停在那人的眉尾:“……老师可曾婚娶?”

      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搭上来,霍静则眼睫低敛:“不曾。”

      “没有人来同你议婚吗?”乌延雨摩挲了一会他的眉眼,“还是你眼光太高?”

      “老师这样的,应该在城中很受欢迎呀。”

      霍静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为何?”

      “长得好看,身量很高,能文能武。”乌延雨收回手,细数起来,“名门望族,官位也高,家里还有钱……”

      “我性格恶劣,待人淡漠,固执己见。”霍静则挨个反驳,“无人能忍受我。”

      原来你知道!

      乌延雨腹诽,接着道:“那也不应该呀,莫非是老师有心上人?”

      这次霍静则沉默了很久,久到乌延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嗯。”

      乌延雨忽然感觉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啃咬着,某种某名的情绪强烈地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感官,他听见自己打趣的声音响起:“是哪家的姑娘?难道是她不喜欢你吗?”

      “……不。”霍静则低低地回答,抽身而起,“他已亡故。”

      亡故?

      乌延雨的指尖寸寸扣进掌心,面上却不显:“……是学生失言,勾起了老师的伤心事。”

      “无妨。”霍静则退后半步,空气倏地一松。他放下车帘,“殿下回府罢,臣还有事。”

      车帘顷刻间坠下,将人影遮了个干净。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乌延雨才掀开车帘,只看见空无一人、洒满白雪的长街。

      从方才就一直掐紧的五指缓缓松开,掌心已经见了血痕。这天本就寒冷,一阵阵刺痛传来,乌延雨没什么表情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细碎的伤口,放下了车帘。

      _

      “主子,你要的东西我拿……”

      观晦脚步一停。

      他手上还拿着两个骰子和一个铜盅,不明白霍静则怎么就突发奇想要学学赌艺相关,眼下见着书房没人,就把骰子放到书案上,掩了门出来,拦下了路过的严伯。

      “严伯!”观晦从严伯手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主子呢?”

      严伯颇为慈爱地看着他,颤颤巍巍一指偏房:“大人又去那儿啦。”

      他抽了观晦一下:“臭小子又忘了,不是每年的今日,都去那儿待着么?”

      “对哦。”观晦眨眨眼睛,后知后觉道,“今天到日子了。”

      他思索了一会,决定不去打扰。

      _

      房内门窗闭得死紧,哪怕现在是白日,光线也没法透入一缕。一盏烛火晃晃悠悠地置于案边,依稀能看清屋内布置。

      正前方摆着两个衣桁,各放一件殷红的婚袍,左边那件尺码更小些,顶端还放置了一个形制不太繁琐的凤冠。

      霍静则静静地看了一会婚袍,走到一旁的案前,取出一个铁盒。

      盒中密密麻麻堆满了纸张,还有几块竹简。那些纸张有些大,有些只是边角,都被规规整整地叠好,展开后便能看见上面写的飘逸字迹。

      “今日放课后,我与裴琢约了要……”

      “会仙楼!二缺一,就差你啦。”

      “别复习了,我们今日去喝酒吧……”

      “霍静则,你怎么又不理我?”

      他神色隐于黑暗,缓缓将纸张全部拆开,后面的字迹却越来越少。

      “明日下朝后,我来寻你……”

      “岭南那儿闹了旱灾,他们一层一层的压消息,才捅到我这儿来……”

      “霍静则,我想知道为什么。”

      霍静则目光微微一动,摊开那张纸。

      “我从前在太学,本以为只要清除这些混蛋和蛀虫,就能把朝堂救回来,现在才发现这些人早已根深蒂固,他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不把平民百姓的命当命,更遑论蝼蚁。”

      “我要改变这个朝堂,我会做到的,把这些贪官连根拔起,你信我吗?”

      霍静则揪紧那张纸,眉峰压得死紧,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那纸折了去。

      另一张纸却掉了出来,散落在地。霍静则附身去拾,匆匆瞥见上面的决绝话语。

      “以后少见面罢,我不同你争吵。”

      他猝然合上铁盒,抬手摁上眉心,撑上书案。

      “不是说了少见面么。”乌延雨挥开他的手,仰头将酒喝尽,歪斜地靠着,“我昨日的去信上写的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你避着我。”霍静则冷冷质问,“就是为了做这些?

      乌延雨笑起来:“我又做了什么,被霍大人划进‘这些’里?”

      “花天酒地。”霍静则低声道,竭尽全力压抑着怒意,“不顾众意、一意孤行、草菅人命!”

      “那更应该早日摆脱我啊。”乌延雨抬高音量,近乎是狠厉了,“你不是恨透了我的作风么,从以前就看不惯我,道我举止轻浮,如今又来做什么?”

      他眼角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还把自己当救世主吗,做什么来拯救我的梦?”

      “乌延雨!”霍静则怒道,“你现在是执意要踏上这条不归路吗?!”

      “何为归路,何为不归路?”乌延雨脸色冷下来,将手里攥紧的酒杯一撂,“我便说是,你待如何?”

      “恨我,骂我,又与我何干?”他起身道,“我本性如此,没有人逼迫我,也没有人改变我,我如今知道了什么是权力,不想放手,又有什么问题?”

      “乌延雨!”

      “你看,你这人无趣得很,吵架也只会这几句来回说。”乌延雨兴致缺缺起来,“左右不过同窗共事几年,无名无分的,别把自己看太重了。”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终于没有再答话。

      包厢内弥漫着死寂,旁边弹唱的小倌和姑娘都噤若寒蝉,连头也不敢抬。

      酒液从倾倒的玉杯里漫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酒痕,直直地染到霍静则的袍边。

      如同血迹。

      如同红线。

      半晌,面前的人终于动了。霍静则后退一步,避开那道酒痕,红线轰然断裂。他从袖中拿出一把断刃,干脆利落地割下一片衣袖,掷到地上。

      “自今日起,你我二人既往不咎、恩断义绝。”他一字一顿,冷静而清晰,“再无瓜葛。”

      乌延雨注视着那片割裂的衣袖,眼睫扑闪两下,试图勾起嘴角说点什么,那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那日烈日当空,无雨无雪,是极好的盛夏。

      于是他们就此决裂,在如此平凡的一天。

      _

      夜色缓缓爬上天幕,直到晚饭被热了第四次,霍静则才拉开门,从房里出来。

      观晦盘腿坐在院子里,看上去已经眯了好一会了,这下听见声音,耳朵一动,站了起来:“主子。”

      “东西拿回来了?”霍静则理理衣袖,与他擦身而过,面上冰如寒霜,“叫你去查的人?”

      “放在您案上了。”观晦毕恭毕敬,“十四殿下那边也派人看着,他并未同什么人接触。”

      霍静则点头:“下去吧。”

      与此同时,十四皇子府。

      安安分分待在府里的乌延雨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悄悄跟着。他端坐在榻上,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面前摆了本书册,正撑着下巴沉思着什么。

      “杀周邸和杀杂役的人倒是能猜个大概。”他咬了咬笔杆,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画了几个圈,“不过让那杂役这样说的人又是谁?”

      “算了,先不管。不论是谁,目前对我还没有敌意。”乌延雨把笔放下,“啪”一下合上本子,垫到自己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半个时辰后。

      他蹭一下坐起来,一脸幽怨。

      “霍静则说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乌延雨有些抓狂,同时又很怀疑,“太学的时候没听说他有心悦谁家姑娘啊,难道是后来决裂后的事……”

      “可是裴琢没告诉过我啊。”

      “要不明天去问问裴琢?”乌延雨又躺回去,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不过应该也问不出什么来,有什么事情裴琢都会同我说,话说裴琢竟然也没婚配……”

      他叹了口气,一伸懒腰,手臂扫到一本册子。

      “我何时在这里放了书?”乌延雨疑惑地摸索一下,把那册子抓过来,只觉得格外厚,放在灯下一看。

      《夜半棺中情》。

      乌延雨:“……”

      他指尖一蜷,被烫了似的,用力把书扔了出去,狠狠砸在门上,翻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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