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4、周末的秘密基地 星期五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我慢慢收拾书包，不急。反正也没有人在等我一起走——不对，现在有了。
　　我背上书包走到四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剩几个人，丹丹不在。我站了几秒，正准备走，她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书包只挂了一只肩，另一只肩带在空中甩。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她又跑回教室，从桌肚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她跑出来，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有点沉。
　　“走吧，今天去我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前走了，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
　　我跟上去。
　　她家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她一口气往上冲，爬到四楼回头看我还在三楼半，又咚咚咚跑下来，拉着我的手腕往上拽：“你爬楼梯好慢！”
　　她的手心又热又有力。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盘切好的西瓜，盖着一层保鲜膜。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丹丹的同学啊？吃西瓜，自己拿。”
　　“走吧走吧，去我房间。”丹丹已经踢掉鞋子，光着脚踩进房间里。
　　我换了拖鞋，跟进去。
　　她的房间比我想象中乱。床上摊着没叠的薄被子，书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牛奶盒，地上有几本漫画书，封面朝下趴着。她毫不在意地跳上床，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在床沿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薯片、两瓶AD钙奶、一袋辣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贴纸——星星的、花朵的、卡通人物的，有些已经贴过了，背面粘着灰。
　　“我收集了好久的，”她把铁盒子递到我面前，“你喜欢哪个？送你。”
　　我低头看着那些贴纸，手指在盒沿上轻轻划过，最后挑了一张很小的月亮贴纸，银色的，弯弯的一牙。
　　“这个。”
　　“你就要这一个？”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多拿几个嘛，又不值钱。”
　　“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里，然后撕开薯片袋子，往嘴里倒了好几片，嚼得嘎嘣响。
　　我们并排坐在床上，吃薯片，喝AD钙奶，辣条辣得我吸了好几口气，她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端回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但我们都没有认真看。
　　“诶，”她忽然转过头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
　　“以后？”
　　“就是长大了以后啊。想去哪个城市，做什么事之类的。”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以后”太远了，远到像一个不真实的词。我能想到的最远的以后，是明天的午饭。
　　“我想去江南，”她说，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有小河、有石板路的地方，两边都是老房子，门口种花。我在电视上看过，特别好看。”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有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上有拱桥，桥底下可以划船。我想坐在船上，把手伸到水里，肯定很凉。”
　　我听着她说，脑子里也跟着浮现出一条小河的样子。
　　“还有一个地方，”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巍宝山，你听过吗？”
　　我摇头。
　　“山上有一个太子殿，据说在那里许愿特别灵。我表姐去过，她说求什么都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去拜一下，保佑我们以后还能在一起。”
　　她说“我们”。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AD钙奶的瓶盖。瓶盖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人的笑脸。
　　“好不好？”她问。
　　“好。”
　　“那就说定了！”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点粗糙。我们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她。
　　我看着她，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记鼓。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张月亮贴纸，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把贴纸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一眼。夕阳透过贴纸的边缘，把它照成透明的金色。
　　回到家，我把它贴在床头那面墙上。
　　那面墙很白，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一枚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