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3、小卖部的橘子汽水 那天晚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纸条从语文书里抽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好几遍。
　　蓝色的圆珠笔，笔画有点粗，“丹丹”两个字写得最大，“来找你”三个字稍微有点歪，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急着要去做别的事了。
　　我用指尖沿着折痕压了压，把它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校服还是那件校服，头发还是那个头发，没有什么可变的。但我把衣领翻好，把袖口的扣子扣上了——平时我从来不扣。
　　上午的四节课我都没怎么听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我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发呆，心里在想中午的事。她会来吗？她会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老师说了下课，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涌。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假装在找课本，实际上在用余光瞄着门口。
　　等了大概两分钟。
　　门口没有出现那个人。
　　我开始觉得果然是这样，她就是随口一说，我居然当真了。我慢慢地把课本塞回桌肚，站起来准备自己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侧面蹦出来，差点撞到我。
　　“你出来了！我刚要进去找你。”
　　丹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那种，瓶壁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她把其中一瓶塞到我手里，冰得我手心一缩。
　　“走吧走吧，今天食堂有炸鸡腿，去晚了就没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走啊，愣着干嘛。”
　　我握着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跟了上去。
　　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多了。丹丹拉着我穿过人群，直接走到打饭窗口前面插了一个队，后面的男生“哎”了一声，她回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们赶时间”，那个男生就没再说话了。
　　她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上面各放着一个炸鸡腿、一勺炒土豆丝、一份青菜，还有满满的白饭。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我面前，自己坐下来，拧开橘子汽水的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爽。”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炸鸡腿炸得金黄油亮，上面撒了一层椒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丝放进嘴里。
　　“你怎么不吃鸡腿？”她问。
　　“等一下吃。”
　　“等什么等，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我盘子里那个鸡腿，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个皮是脆的，趁热吃才香。”
　　她把鸡腿放回我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拿起鸡腿咬了一口。皮确实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流汁，烫得我舌尖发麻，但我没有吐出来。
　　“好吃吧？”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很满意地笑了笑，低下头开始大口吃饭。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人跟她抢一样，但又不显得粗鲁，反而让人觉得她吃什么都特别香。
　　我慢慢地吃着鸡腿，偶尔喝一口橘子汽水。汽水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不少。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叫了她一声。
　　“丹丹！”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丹丹说：“那边有空位，过去一起坐呗。”
　　丹丹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问：“谁啊？”
　　“小茹她们都在。”
　　丹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了看那个女生，又看了看我。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鸡腿。
　　“不了，”丹丹说，“我在这儿吃。”
　　那个女生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丹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埋头吃饭。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你不用……”我开口。
　　“不用什么？”
　　“不用因为我，不去跟别人坐。”
　　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叫你一起吃饭的，我当然跟你坐啊。”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我低下头，继续吃那个鸡腿。
　　鸡腿已经没有那么烫了，但我总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吃完饭之后，她把两个空瓶子拿去退了，换回来一块钱硬币，在我面前晃了晃：“一人五毛，下次你再请我。”
　　她把五毛钱硬币塞到我手里。
　　硬币小小的，圆圆的，带着她的体温。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把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铅笔盒里，和橡皮尺子放在一起。每一次打开铅笔盒都能看到它，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分数除法，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步骤。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懂，低头看着铅笔盒里那枚硬币。
　　我用食指把它按住，在铅笔盒底部画了几个圈。
　　硬币凉凉的，贴着我的指纹转。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铅笔盒合上，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碰到了丹丹。她正和两个女生站在楼梯转角说话，笑得很大声，一只手搭在另一个女生的肩膀上。
　　她看见我，朝我挥了一下手：“明天见！”
　　我也朝她挥了一下手。
　　那两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推了那个人一下：“别乱说。”
　　我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和中午那瓶橘子汽水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五毛钱硬币，握在手心里。
　　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