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2、你怎么总一个人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字。走一起。她说得那么随便，好像我们早就该一起走。但我的椅子被后排的周磊用书包占了，他趴在桌上睡觉，两条腿伸到过道外面。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叫他。周围的人在聊天、抄作业、啃面包，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最后我抱着书站在过道尽头，等早读铃响。
　　这不是什么大事。每天都有类似的事发生——座位被占、路被挡、名字被叫错。我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好倒霉"，而是"丹丹会不会也这么倒霉过"。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愣了一下。
　　早读铃响了，周磊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我，把书包扯回去，没说不好意思。我坐下来，椅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我翻开语文书，发现昨天夹在里面的那片黄叶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一碰就碎。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个饮水机，常年漏水，地上湿了一片。我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发出叽咕一声，像老鼠叫。
　　从厕所出来洗手。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手指上有点刺。我搓了两下，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抬头，镜子里多了个人。
　　丹丹站在我后面，正在解头发重新扎。她咬着皮筋，两只手把头发拢起来，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扎好之后拍了拍刘海。然后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她把皮筋从嘴上拿下来，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你也在这层？"
　　"嗯，我三班。"
　　"我四班，"她说，"隔壁。"
　　她甩了甩扎好的马尾，转过身来看着我。忽然凑近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后背碰到洗手台边缘，冰凉的瓷砖隔着校服贴上来。
　　她没在意。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走的看，是认真在看，像在看一件她感兴趣的东西。
　　然后她说："你眼睫毛好长。"
　　我愣住了。
　　不是没被人夸过。小学的时候同桌说过我眼睛大，但我知道那是客气。丹丹不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夸奖，像在陈述一个她刚发现的事实。
　　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下午体育课是不是一起？我们班和三班是一起的吧？"
　　我说："……好像是。"
　　"那到时候找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别人打招呼的声音，语气比跟我说话的时候大声很多，带着笑。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水珠从手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瓷盆里，声音很轻。
　　她夸我眼睫毛长。
　　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但它让我在回教室的路上多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该拐弯。
　　下午体育课是真的在一起上。
　　两个班合并，男生一组女生一组，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我跑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大不小，跟着前面的人跑。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跑到第二圈转弯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
　　丹丹跑到我旁边，喘着气说："你跑好慢，我追了半天。"
　　她跑得脸有点红，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呼吸比我还急。明明是她自己跑得快，非要说是追我。
　　我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跑到我前面去了。马尾辫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又被人流挡住。
　　热身完之后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跑去抢篮球场，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跑道边上聊天。我走到升旗台旁边的那棵大树底下蹲下来，拔地上的草。
　　草是那种贴着地面长的，叶子细长，不太好拔。我揪了几根，在手指上绕圈，绕断了再揪新的。
　　"你又一个人蹲在这里。"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抬起头。丹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脸被太阳照得有点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喝了一口，然后在我旁边蹲下来。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她的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
　　"你怎么总一个人？"她问。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把手里的水瓶递过来："要不要喝水？我没喝那边，这瓶是刚买的。"
　　瓶口确实还是干的，封口的锡纸刚撕开一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喝进去喉咙有点涩。但她的手刚握过这个瓶子，瓶身上还留着她的温度。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喝了一口。
　　她蹲在我旁边，也开始拔草。她拔得比我粗鲁，连根带土拽起来一大把，看了一眼，扔掉，拍拍手上的泥。
　　"你都不跟别人玩的吗？"
　　我低着头，没吭声。
　　"那你跟我玩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低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镶着一圈金色的边。
　　"反正我也刚转来，还没找到固定搭子。"
　　她伸出手。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她的手伸在我面前，手指不算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心朝上，等着我放进去。
　　我犹豫了两三秒。
　　不是不想握。是不敢。我怕我的手太凉，怕我的手心出汗，怕我一碰到她就会暴露什么——暴露我刚才在想瓶身上的温度，暴露我昨晚把"走一起"嚼了无数遍，暴露我从走廊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在注意她。
　　但她的手还在那里。
　　我把手伸出去，握住她的。
　　她的手心是热的，有一点粗糙，大概是握单杠磨出来的茧。她用力把我拉起来，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身上。
　　她没躲。反而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小，就嘴角弯了一点点，但她平时笑起来都很大声，这种小的反而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走吧，去小卖部，我饿了。"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走啊。"
　　我跟上去。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伸手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不远不近。
　　但这次不一样。
　　昨天我踩着她的影子走。今天我没有踩。我走在她旁边，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一前一后，被太阳拉得很长。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我在收拾书包，一张纸条从桌肚里掉出来。
　　叠成四方形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有点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明天一起吃午饭，我来找你。——丹丹"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移到了东边的墙上，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嘈杂变成安静。
　　我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纸条。
　　不是没有人给我递过东西——有时候发作业本，有时候借橡皮。但纸条不一样。纸条是"我想找你"的意思。纸条是"我记住了你"的意思。纸条是丹丹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她写的时候大概想了几秒钟要不要加那个"。——丹丹"，最后还是加了。
　　我最后把纸条夹进语文书里，合上书，背起书包走出去。
　　走廊已经空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昨天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