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21、大学，新的名字 大学的

　　大学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室友叫方晴，北方人，说话带着一股爽利的儿化音，笑起来声音很大，毫不遮掩。她是我见过的活得最敞亮的人——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从不担心别人怎么看。开学第三天，她就拉着我去参加了社团招新，替我报了一个读书会和一个摄影社。我说我不太会拍照，她说“不会才要学啊，不然大学四年干嘛，躺着吗”。
　　我无法反驳，就跟着去了。
　　摄影社第一次活动是去学校后面的老街区采风。社长是一个大三的学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说起构图和光影的时候眼睛会亮。他发给我们每人一台借来的单反，教我们调光圈、快门速度、ISO。我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这个世界——取景器把画面框成一个长方形，把杂乱的边缘裁掉，只留下我想要的部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是可以被选择的。你选择看哪里，哪里就是你的画面。
　　我拍了很多照片。老街区斑驳的墙壁、墙角晒太阳的猫、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经过巷口。拍完回去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发现有一张拍得特别好——逆光，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深处驶来，车轮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光线把尘埃照成金色的颗粒。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拍得好，你可以拿去参赛。”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点高兴，那种高兴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漂着，不沉下去。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市区的书店。书店在一條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拾光书店”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笔画间有刀刻的痕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顾客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翻书，咖啡机在柜台后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我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手指拂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走到诗歌区的时候，我停下来，抽出一本聂鲁达的诗集，随手翻开，读到一句：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合上书，放回原处。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弥漫开来，像被水彩晕染过一样。我走在石板路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路灯亮起的照片。灯光在镜头里形成一个柔和的星芒，背景是渐变的深蓝色天空。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冬天的第一盏灯。”
　　没过多久，收到了几条点赞和评论。方晴评论了一个“拍得好”，摄影社的学长评论了一个“光斑控制得不错”。我正要收起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提示。我点开，愣住了。
　　是丹丹。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微信上说过话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一只柴犬，咧着嘴笑，很可爱。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着那只咧着嘴笑的柴犬头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街口的灯在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我身上，把我包围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我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冻僵了。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好久不见。”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发来。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石板路的尽头是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亮着车灯缓缓驶来。我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看着窗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没有再发消息来，我也没有再发。那句“好久不见”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我不知道那枚石子沉到了哪里，但我知道它已经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方晴已经洗漱完毕，窝在被子里看剧。看到我回来，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趟书店。”
　　“一个人？”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缩回被子里继续看剧了。我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收到了一条‘好久不见’。我回了同样的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样也好。”
　　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我爬上了床。黑暗中，我听到方晴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晚安，沈七。”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沈七。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名字叫我。黑暗中，我笑了一下。
　　“晚安，方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