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20、沈七 高二那

　　高二那年，我改了一个名字。不是户口本上的法定改名，只是我在心里给自己换了一个称呼。沈余那个名字太重了，背着走了十几年，肩膀都磨出了茧。沈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裂开的石头，随时都可能碎成粉末。
　　我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面前的白纸。窗外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七”字。笔画简单，两笔就能写完，横折钩，再一撇。写完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七，在中文里是一个很奇妙的数字。一周有七天，彩虹有七种颜色，北斗有七星。七是完整的循环，也是新的开始。七是幼年丧父的宇文护，是历史上数次被废立的皇帝，是经历七次劫难后涅槃的传说。七不是圆满的数字，但七是劫后余生的数字。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叫自己沈七。
　　改名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陈嘉依然叫我“沈余”，老师点名依然叫“沈余”，所有正式的场合我依然是沈余。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或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我才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沈七，你今天做得不错。沈七，别难过了。沈七，睡吧。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的灰尘比上次更厚了。那罐星星还在原位，玻璃瓶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我走过去，拿起瓶子，拧开瓶盖，把里面所有的星星都倒了出来。一百颗彩色的纸星星散落在桌面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小片彩色的沙滩。我一颗一颗地展开，一颗一颗地读里面的字。
　　“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今天也要加油哦！”
　　“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不要哭，我在呢。”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你今天真棒。”
　　“明天会更好的。”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
　　我一口气读完了全部一百颗。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没有开灯，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握着那张展开的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然后把其他九十九颗也一颗一颗地放了回去。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桌上那瓶星星，是谁送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说：“一个朋友。”我妈没有追问。
　　高三那年，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做题。陈嘉说我疯了，我说我只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我说的地方，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考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鲜花在拍照。我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到公交站台，等车回家。车上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倒退。三年高中，就这么结束了。
　　出成绩那天，我查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够上一所省内的二本院校，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但也总算可以离开这个小镇了。我填报了一所邻市的大学，离家两个小时车程。不算远，但至少不用每周都回来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填任何一所江南地区的学校。不是不想去了，是觉得那个约定已经过期了。过期的东西就该丢掉，一直攥着不放，只会硌疼自己的手。
　　八月末，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临走前，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桌。那罐星星还在那里，我没有带走。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留在十六岁的夏天里，留在那些折纸的折痕里，留在那些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祝福里。
　　我关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大学报到那天，我在宿舍的床位分配表上签了字。铺好床单，挂好蚊帐，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的架子上。室友是一个来自北方的姑娘，个子很高，说话带着一股豪爽的儿化音。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差一点说出“沈余”。但我停住了。然后我说：“我叫沈七。沈是沈阳的沈，七是数字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名字好酷，像武侠小说里的人。”
　　我也笑了一下。“是吗？那挺好的。”
　　当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上铺，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零散地分布在天幕上。我拿出手机，打开QQ，点开丹丹的头像。她的头像又换了，这次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站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笑得很好看。她的空间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去年冬天。
　　我没有点进去看。我退出QQ，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我听着风声，渐渐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