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19、职高，新学校，没有她 九月初

　　九月初，我独自一人去一中报到。
　　学校在城东，离家大约四十分钟公交车程。校园很大，比初中大了不止一倍，光是教学楼就有三栋，中间用连廊连接。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塑胶地面红绿相间，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拎着行李、抱着被褥、拿着地图找宿舍楼。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我找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看着窗外的操场发呆。班主任进来点名、发书、安排座位、讲校规。和初中的第一天很像，只是身边的人全换了。
　　坐在我前排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皮肤有点黑，说话声音很大。她在课间转过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余。”
　　“哪个yu？”
　　“多余的余。”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然后她笑了一下，说：“我叫陈嘉，嘉奖的嘉。”
　　“你好。”
　　“你初中哪里的？”
　　我说了一个名字。她哦了一声，说没听过。然后又问：“你一个人来报到的？你爸妈没来？”
　　“他们上班。”
　　“好吧，”她说，“那中午一起吃饭？我也一个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是一个简单的邀请。
　　“……好。”
　　就这样，我在一中有了第一个新同学。
　　职高比一中早开学一周。丹丹在开学前一天发了一条QQ动态：“新学校，新开始，加油！”配图是她站在职高校门口的自拍，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容灿烂。我点了赞，评论了一句“加油”。她回了一个笑脸。
　　职高在城南，一中和职高之间隔了大半个城区，坐公交车要转一趟车，大约一个小时。不算远，但也绝对算不上近。周末如果想见面，需要提前约好，需要两个人都有空，需要各自坐四十分钟的车到市中心碰头。不是做不到，但需要两个人都愿意。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我只知道自己有点害怕去验证这件事。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和丹丹的联系频率从一周两三次降到了一周一次。话题也越来越少。她在职高认识了新朋友，学的是商务英语，课程里有我完全不懂的专业课——国际贸易实务、外贸函电、英语口语。她发消息说“今天口语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好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说“加油”。我发消息说“今天数学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她回“好厉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像两根曾经紧紧缠绕的藤蔓，被移植到两块不同的土地上，各自生长，渐渐够不到彼此了。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坐在宿舍床上，翻着手机通讯录，停在丹丹的名字上。我们已经九天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聊天是她发了一张她们学校运动会开幕式照片，我回了一个“好热闹”，她回了一个“嘿嘿”。对话到此为止。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这周末有空吗？要不要出来逛逛？”
　　然后删掉。又打：“最近怎么样？”
　　又删掉。又打：“好久没见了，有点想你。”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九月二十四号，我的生日。
　　那天是周三，正常上课。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陈嘉在课间问我“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我说“没事”，她就没有再问了。放学后我一个人去食堂吃了一碗面，算是给自己过了生日。回到宿舍后，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QQ空间提醒“今天是好友沈丹的生日吗？快去送祝福吧”——系统自动发的，不是她本人。
　　我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QQ，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着那罐星星。它被我留在家里书桌上，没有带来学校。一百颗星星，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句话。我没有全部看完，大概看了七八十颗，剩下的二三十颗我舍不得看，留着，像留着一个永远不会用完的念想。
　　那罐星星还在我家书桌上。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四十分钟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陌生的街道逐渐变成熟悉的街景。我在镇口下车，走了一段路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家里没人，父母还没下班。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积了一层薄灰。那罐星星还在原位，玻璃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透明的光。我走过去，拿起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一颗紫色的星星，展开。里面写着：“今天天气很好，希望你的心情也很好。”
　　我把星星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QQ，点开丹丹的头像。她的头像换了——从一张自拍换成了一张风景照，是一片海，不知道在哪里拍的。我点进她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和新朋友一起去海边啦！开心！”配图是四张照片：海滩、日落、烧烤架，以及一张合影——她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在海边比心，笑得毫无阴霾。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六年级那个傍晚。她坐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想去江南，就是那种有小河、有石板路的地方。”
　　我想问她：你还记得吗？
　　但我知道答案。她记得。只是记得和想去，已经不是同一回事了。
　　周日返校前，我把那罐星星装进了书包里，带去了学校。我把瓶子放在宿舍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我没有再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