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18、小卖部门口，再次 周六下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
　　十月初的阳光已经不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招牌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灰色。小卖部的老板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冰柜里码着一排排玻璃瓶装的汽水，橙色的、绿色的、褐色的，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我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我没有提前买水，没有带任何东西。我就是站在那里等。
　　三点整，她来了。
　　她从街角转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她看到我，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是正常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你来了。”她说。
　　“嗯。”
　　她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那两把塑料凳子——就是我们六年级暑假坐过的那两把，同款，可能同一把。她走过去，在左边那把上坐下来，把小布袋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我。
　　“坐啊。”
　　我在右边那把上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曲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钟。她先开口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她说，“初三了，功课有点紧。”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比小学时大了不少，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没有戴任何饰品。
　　“沈余，”她说，“我欠你一个道歉。”
　　我没有接话。
　　“初二的时候，周磊他们欺负你，我没有帮你说话，”她说，“我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怕如果我替你出头，他们也会连我一起针对。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还有，我那段时间故意疏远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有点喘不过气。我觉得你把我当成你唯一的朋友，但我做不到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朋友。我还有其他人，我这样说你可能很难受，但这是实话。”
　　我听着，没有说话。街上有辆车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逐渐消散。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一条跟屁虫，从来没有觉得你可有可无。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朋友。”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亮的，没有哭，但很认真。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只是……”
　　我停住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发不出声音。我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东西咽下去，继续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以前那样了。”
　　她听完，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奢望能回到以前。只是……想跟你说清楚。”
　　她从脚边的小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个小盒子，用牛皮纸包的，外面系了一根白色的棉绳。
　　“生日礼物，”她说，“迟到了几天。九月二十四号的，我一直没给你。”
　　我接过来，解开棉绳，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瓶子里装满了纸折的星星。各种颜色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罐彩虹。
　　“自己折的，”她说，“一百颗。本来是打算你生日那天给你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握着那个玻璃瓶，透过透明的瓶壁看着里面那些彩色的星星。纸折得不算整齐，有些星星的角歪了，有些折痕很深，看得出来折的人并不熟练。
　　“谢谢。”我说。
　　“不用谢。”
　　她把小布袋的口收好，站起来。“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作业没写完。”
　　我也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沈余。”
　　“嗯？”
　　“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握着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重量和温度。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然后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卫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把瓶口打开，倒出一颗粉色的星星，在掌心里展开。折纸的内侧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我把那颗星星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然后我握紧那个瓶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