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22、太子殿没有等到我们 大二那

　　大二那年的清明节，我一个人去了巍宝山。
　　没有计划，没有提前订票，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明假期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坐起来，打开手机查了去巍宝山的路线。高铁到县城，再转大巴到山脚，全程大约四个小时。我订了最早一班车的票，然后躺回去，闭眼，天亮。
　　出发的时候我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背包，一瓶水，一部相机。方晴还在睡觉，我在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出去一趟，明天回来。”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我穿着薄外套，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手里攥着车票。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提醒旅客检票上车。我排在队伍里，随着人流慢慢向前移动，检票，进站，上车。靠窗的位置，我把背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脉。
　　列车在山间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和黑暗交替掠过。每次从隧道里冲出来，光线都会猛地涌入车厢，照亮座椅上细小的灰尘颗粒。我看着那些漂浮在光线里的尘埃，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傍晚——她坐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说：“巍宝山，你听过吗？山上有一个太子殿，据说在那里许愿特别灵。”
　　我那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好，我们去。
　　十四年了。我终于来了。一个人。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巍宝山景区入口停了下来。我下车，买了门票，检票入园。山路是石阶铺成的，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树林深处。四月的山林是绿色的，深深浅浅的绿——新叶的嫩绿、松柏的苍翠、苔藓的墨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我开始爬山。
　　石阶有些陡，走久了小腿开始发酸。我走得不快，走一段就停下来歇一歇，喝一口水，拍几张照片。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遇到几个下山的人，彼此点一下头，擦肩而过。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幕。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有些已经褪色发白，有些还很鲜艳，在风里轻轻飘动。
　　我停下来，站在那棵榕树前，仰头看着那些许愿带。每一根带子背后都有一个愿望，关于爱情、关于学业、关于健康、关于重逢。我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实现，但它们曾经被人郑重地系在这里，被风一遍遍地吹拂过。
　　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榕树的照片。透过取景器，我看到一条红色的许愿带在风中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辨的轮廓。
　　继续往上走。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到达了山顶。太子殿就坐落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青瓦白墙，门前有两根朱红色的柱子，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殿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里面供奉的神像，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淡蓝色。
　　我站在殿门外，没有走进去。
　　我在门槛前停下来，看着殿内的神像。太子殿供奉的是谁，我其实并不清楚。小时候丹丹说这里许愿很灵，我就信了。我从来没有考证过这座庙的历史，没有查过它供奉的是哪位神明。我只是记得她说“我们一起来拜”，我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罐星星。它从我离家上大学之后就一直被放在宿舍的床头柜上，这次出门前我把它装进了包里。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光，里面的彩色纸星星挤在一起，安静得像一群睡着了的萤火虫。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星星。展开，里面写着：“你要好好的。”
　　我又倒出一颗，展开：“今天也要笑哦。”
　　再倒出一颗：“你值得被爱。”
　　我一口气读完了十几颗，每一颗都带着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有些字的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以辨认。我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着那罐星星，走进了太子殿。殿内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檐角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我把那罐星星轻轻地放在了供桌上，放在香炉旁边。玻璃瓶在幽暗的殿内泛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承诺。
　　我没有许愿。
　　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夕阳开始西斜，把整座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走在石阶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景区门口的停车场里只剩寥寥几辆车，我的大巴还要等半个小时才来。我在候车亭的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丹丹的微信头像。那只柴犬还在咧着嘴笑。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句“好久不见”和我的回复。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我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去了巍宝山。”
　　然后我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我慢慢地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打了一行新的：“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以前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
　　又删掉，又打：“丹丹，你还记得太子殿吗？”
　　又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没有发任何消息。
　　大巴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窗外的巍宝山渐渐远去，山影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夜色之中。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睁开眼睛，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我轻轻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哭。
　　一百年太长了。十四年，已经足够一个人从相信到明白。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宿舍楼的灯还亮着几扇窗户，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我刷卡进门，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方晴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我进来，她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巍宝山。”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我想了想，说：“一个以前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
　　她没有追问，只是说：“累了吧？早点洗洗睡。”
　　“好。”
　　我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爬上床。关灯之后，方晴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沈七。”
　　“嗯？”
　　“你还好吧？”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挺好的。”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那罐星星留在了太子殿的供桌上，留在了那座小小的、简朴的山顶庙宇里。一百颗纸折的星星，装着一个人少女时代全部的善意和祝福。它们会留在那里，慢慢地被香火熏染，被风雨侵蚀，纸张泛黄，字迹褪去，最后归于尘土。
　　而我，我会继续往前走。
　　我叫沈七。七是劫后余生的七。七是重新开始的七。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吹起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我闭上眼睛，安稳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