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酒以宴》权域

2、来日方长 早上八

　　早上八点四十分，解以酒踩着点走进公司大楼。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口妥帖地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线条偏细的小臂。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没怎么打理，却也意外地服帖好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昨晚没写完的文档和一份早餐三明治，其实是便利店买的，包装纸都没拆。
　　电梯里人多，他自觉缩到角落，低着头看手机。江玖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个“好”字上，他没再回，对方也没再发。
　　“叮”的一声，十七楼到了。解以酒随着人流走出电梯，往左拐，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刷卡进入技术部的玻璃门。
　　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桌上果然多了一份文件夹，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江玖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第三季度的数据模型，有空看一下。”
　　解以酒把帆布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先没碰那个文件夹，而是把早餐三明治从包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他嚼了两下，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然后才翻开文件夹。
　　九点整，部门例会。
　　解以酒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习惯坐后排，不引人注目，又能看清所有人的反应。这个习惯跟了他很多年，从学生时代延续到现在，像一层薄薄的壳。
　　门被推开。
　　项目经理老赵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解以酒正低头翻笔记本，听见老赵清了清嗓子，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江玖，江总。从总部调过来，以后负责我们技术部的整体统筹。”
　　解以酒手指一顿。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目测比他高一些，肩宽腿长，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很沉稳的气度，看人时目光专注而直接，让人无处可躲。
　　江玖。
　　解以酒当然是认识江玖的。他们共事了快两年，江玖从组长一路升上去，一直是他上级。可今天站在那里的江玖，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气场更沉了，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浸过又捞出来晾干，棱角都被磨得更加清晰。
　　江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像是在逐一确认到场的人。扫到后排时，停住了。停在解以酒身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谁都没察觉。可解以酒感觉到了。江玖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江玖看他，是上司看下属，顶多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照顾。今天这一眼，像一根针尖精准地扎进棉花里，力道不重，却扎得很深。
　　解以酒下意识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住笔记本的边缘。
　　江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会议桌前端坐下，开始讲话。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谈的是部门接下来的方向和几项关键节点。解以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一个接一个，一圈套一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画的全是同一个形状。他猛地把笔放下。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散会时，解以酒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江玖的声音：“解以酒。”
　　他停住。
　　“你留一下。”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江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抬眼看他。隔着一张长桌的距离，那双眼睛不遮掩地落在解以酒身上，从他微乱的发顶，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再到他因为熬夜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唇色。
　　“昨晚没睡好？”江玖问。
　　“……还行。”
　　“脸色很差。”
　　解以酒抿了抿嘴唇，没接话。他隐约觉得今天的江玖有点反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江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近到解以酒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江玖低头看他，目光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以酒。”江玖叫他的方式忽然变了，去掉了姓，只剩下名。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解以酒从未听过的分量。
　　解以酒心脏猛地一跳。
　　“我调过来，”江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是为了你。”
　　解以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会议室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江玖还在看他，目光坦然得近乎赤裸，带着一种笃定，一种蓄谋已久的了然。
　　“你……”解以酒终于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紧，“江总，这个玩笑……”
　　“江玖。”江玖打断他，“下了班，叫我江玖就行。”
　　解以酒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会议桌边缘。他双手下意识撑住桌面，指节泛白。江玖没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撑在桌面的手指上，眸色暗了暗。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江玖说，语气放软了些，“回去想想。”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像是给解以酒让出了呼吸的空间。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补了一句：“对了，你桌上那份文件，第三页的数据我重新跑了，之前的参数有问题。有空看看。”
　　门关上了。
　　解以酒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掌心是冰的，但脸颊是烫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黑暗中那双很亮的眼睛，想起那个不记得面容的少年，想起掌心里那颗蓝色玻璃弹珠的温度。
　　然后他想到江玖刚才的眼神。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可他捂住脸的手指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地发着抖。
　　而走廊尽头，江玖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抬手松了松领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笔的手指，低声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终于得偿所愿的意味。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年终总结会上看见解以酒低着头坐在角落、认真记笔记的样子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
　　只是没想到，真正站到他面前时，会比想象中更让人心动。
　　江玖闭上眼，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江总。
　　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
　　来日方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