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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眠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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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解以酒第无数次从床上坐起来,棉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被汗水浸得微湿的睡衣领口。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他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拖鞋没穿。他向来记不住穿拖鞋,脚底直接贴上木纹地板的触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像某种微不足道的自我惩罚。
书房的灯亮起来,暖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一方书桌。
解以酒把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被照得格外分明。他盘腿坐上椅子,十指搁在键盘上,停住了。
写什么?
文档空荡荡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闭上眼,后脑勺抵住椅背,记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抓不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也许是,一个夏天的傍晚。
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蝉鸣很吵,吵得人耳朵疼。
那时,他蹲在某个小区的花坛边上,手指拨弄着泥土里半埋的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白纹,像一弯真正的月亮被封在了玻璃里。那是他唯一一颗弹珠,是在搬来这个小区之前,某个他不记得的人送给他的。
“喂。”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
解以酒抬起头,逆着光,他只看见一个少年瘦削的轮廓。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少年逆着夕阳站着,面容笼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解以酒说不清的温度。
“你弹珠掉了。”
少年摊开手掌,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躺在他掌心,月牙形的白纹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解以酒愣愣地看着他,差点忘了伸手去接。
“拿着啊。”少年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蹲这儿半天了,就盯着一颗弹珠发呆。你很喜欢?”
“……不是。”解以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蹭过少年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是……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不记得了。”
那少年在他旁边蹲下来,歪头看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解以酒不敢直视。“不记得还这么宝贝?”
解以酒把弹珠攥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就是因为不记得了,才不能弄丢。”
蝉鸣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少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解以酒的发顶,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那就别弄丢。”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在解以酒的记忆里依然清晰得不可思议。
可……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少年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再后来,夕阳沉下去了,花坛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攥着那颗弹珠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楼上喊他吃饭。
反正,自从那年,那日,那个时间。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
解以酒睁开眼,屏幕上依然是一片空白。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几个字:
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光标跳动着。他盯着这一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按下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直到屏幕重新归于空白。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主机风扇低低的嗡鸣。
解以酒把电脑合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双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某栋写字楼还亮着的几盏灯上
那个人是谁,一个他早就记不清了。长相、声音、名字,统统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片混沌。
但他记得那种温度。
为什么要记得?
为了,记得自己被人珍而重之地对待过——哪怕只有那一次。
后来的二十四年里,再也没有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江玖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资料我放你桌上了。早点睡。”
解以酒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
他站起来,关掉书房的灯,光脚走回卧室。经过玄关时,脚趾踢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硬币。懒得捡,他绕过去,爬上床,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一闭上眼,黑暗中又浮出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谁。单相思罢了。
但那个人一定不知道,他随手揉过一个小孩的头发之后,那个小孩记了他十几年。
解以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意终于姗姗来迟。
而城市的另一头,某栋高层公寓的顶层,解以宴从法医报告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面前的案件卷宗摊开着,他的注意力却莫名飘远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下午经过老城区时,看到的那棵梧桐树。树下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旁边经过的成年人里,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虽然当时他也只是个孩子。
他当时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那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很旧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告,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