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水底铁证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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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三竿，燕七才在县衙后堂的硬榻上睁开眼。
左臂上的蛇毒虽然被常百草清了个七七八八，但余毒未清，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坐起身，发现陆明夷正趴在桌案上，手里还攥着一支沾了朱砂的笔，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面前堆着几份刚批改完的公文。
燕七看着他的睡颜，眼底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榻，顺手拿起一件外袍披在陆明夷肩上。
陆明夷本就睡得不深，被这轻微的动作一碰，猛地惊醒，抬起头就对上了燕七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你醒了？”陆明夷猛地站起来，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怎么样？毒解干净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还不舒服？你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疼？”
燕七任由他在自己额头上乱摸，嘴角微微上扬，嗓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有陆大人这么操心，阎王爷怎么敢收我。”
“少贫嘴！”陆明夷瞪了他一眼，顺手把桌上的热粥推了过去，“常大夫说你醒了必须吃点东西，把药喝了。”
两人正说着话，晏青阳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摞沾着泥水、散发着腥气的账册。
“大人！燕师爷！水底的箱子全捞上来了！”晏青阳抹了一把汗，兴奋地道，“整整五十箱！除了盐和铁器，底下还有几口封死的铁匣子。裴捕头刚把锁撬了，里面全是段惊鸿跟人往来的密信和账目。”
陆明夷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过来，本官现在就看。”
燕七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道：“你不怕那账本上沾着水蛇的毒液，毒死你这只属鸭子的县丞？”
“你能不能别提鸭子了！”陆明夷一边把账册翻开，一边没好气地回怼。
但当他看清账本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了？”燕七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放下了手中的碗。
“这批生铁……不是普通的农具铁。”陆明夷指着账本上的一行黑字，手指微微发抖，“上面的批注写着‘三尺刃，紫铜箍’。这分明是打造军用长刀和箭头的规制。段惊鸿一个漕帮帮主，私下囤积军械，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燕七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
账本上的字迹虽被水泡过，但依然能辨认。在那些生铁和私盐的记录末尾，都有一个极其特殊的暗记——是一朵用朱砂画的、残缺的莲花。
“这个暗记……”燕七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莲花，“我在段惊鸿密室里的账本上，也见过。”
“你知道这是什么？”陆明夷抬头看他。
“这是京城‘长乐侯府’的标记。”燕七的声音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长乐侯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皇亲，也是掌控江南盐铁专营的最大幕后黑手。段惊鸿，不过是他在云水县的一条狗。这批军械，就是段惊鸿替长乐侯囤的。”
陆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揪出一个布政使，这案子就已经顶天了。没想到，这水底下的牵扯，竟然直接通到了京城的侯府。难怪段惊鸿敢这么嚣张，难怪那三百多条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下麻烦了。”陆明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如果这案子上报朝廷，长乐侯一定会在半路截杀送信的钦差。咱们连京城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得死在路上。”
“所以，这案子不能明着报。”燕七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得由你自己，亲自带去京城。”
“我？”陆明夷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你现在是云水县代知县，破获漕帮大案，理应进京述职，向圣上亲自奏对。只有你走进金銮殿，把这些东西摊在皇帝面前，长乐侯才不敢轻举妄动。”燕七道。
陆明夷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堆沾着泥水的账册，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压了一座大山。
“京城……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啊。”陆明夷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碎碎念，“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县令，去了那儿，连个靠山都没有，还不得被那些皇亲国戚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有一个靠山。”燕七忽然说。
“谁？”陆明夷一愣。
燕七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你到底是谁？”陆明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死死盯着燕七的眼睛，“长乐侯府……你刚才看那莲花印记的眼神，分明是恨之入骨。你当年燕家灭门，难道跟长乐侯也有关系？”
燕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声音低沉而遥远：“二十年前，燕家是云水县的第一大族。我祖父手里，掌握着整个江南最好的扎彩秘术和漕运底图。当年，长乐侯想要那批底图，去走私盐铁。祖父不肯给，便招来了灭门之祸。”
陆明夷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燕家灭门是因为段惊鸿要找人做镇水纸马，找个替罪羊。原来，那只是表象。
“所以，你在这纸扎铺里装了二十年的哑巴，不仅仅是为了躲段惊鸿，更是在等一个进京城的机会。”陆明夷忽然明白了，他看着燕七，语气有些复杂。
“是。”燕七转过头，看着陆明夷。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里，此刻却带着极深沉的执念，“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带我进京的人。而现在，我等到了。”
“你这人，心思真深。”陆明夷撇了撇嘴，但心里并没有觉得被利用，反而升起了一股同仇敌忾的义气，“行吧。既然咱们都有同一个敌人，那本官就带上你。不过先说好，进京之后，你得听本官的，本官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好。”燕七应得很干脆。
……
然而，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当天夜里，县衙库房忽然走水。火势来得极其凶猛，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目标直指那批刚打捞上来的铁证。
好在陆明夷早有防备，提前把核心账册放进了自己的卧房，库房里放的只是几箱生铁。裴捕头带着衙役拼死扑救，才没让火势蔓延到旁边民居。
火灭之后，裴捕头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被烧焦的尸体。
“大人，这两人身上，都刻着和段惊鸿一样的黑色莲花刺青。”裴捕头心有余悸地报告。
陆明夷站在晨风中，看着满地的焦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血的莲花碎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云水县，咱们是待不住了。”陆明夷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燕七，“长乐侯已经知道段惊鸿落了网，他肯定猜到证据在我们手里。再不走，恐怕下一波来的，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了。”
“什么时候走？”燕七问。
“后天。”陆明夷咬了咬牙，“三天之内，把云水县的交接做完，咱们立刻启程赴京。不过，咱们不能大张旗鼓地走。得带上几个得力的人，乔装打扮，走水路，绕开官道。”
“可以。”燕七点了点头，“我去准备。”
“等一等。”陆明夷忽然叫住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一声略带生硬的玩笑，“你毒还没好全呢，这一路去京城，危险重重，你可别死在半道上。本官还等着你伺候笔墨呢。”
燕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陆大人放心，我这人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
出发的那天清晨，细雨绵绵。
陆明夷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布衣，把官服和委任状全打包装进了暗格里。除了晏青阳和裴捕头，他还从难民里挑了十几个身手利落、胆大心细的汉子，化装成商队随行。
而在码头的乌篷船上，燕七已经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夜行衣，手里握着那把黑伞，静静地立在船头。
“走吧。”陆明夷跳上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云水县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这里到京城，少说也有千里的水路。这一路上，不仅有沿途关卡的盘剥，更有长乐侯的暗杀、水匪的劫掠，甚至是江河上的天险。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燕七也必须走。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掀翻那张笼罩在江南上空二十年的黑网。
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入了烟波浩渺的大江。两岸的青山渐渐退去，前方的雾霭中，似乎藏着无尽的暗潮与杀机。
“陆大人。”船舱里，燕七忽然低唤了一声。
“嗯？”陆明夷正对着窗外的江水发呆，回过头来。
燕七递给他一把小巧的短匕首，刀鞘上刻着几道防滑的纹路。
“收好。在到京城之前，随时带在身上。”燕七的眼神在昏暗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深邃，“接下来的路，会比云水县更凶险。”
陆明夷接过匕首，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他看着燕七，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忧虑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混不吝的神采。
“怕什么？”陆明夷把匕首别在腰间，“有本官这个文曲星在，还有你这个武曲星保驾护航，什么长乐侯，来了也得掉两层皮！”
燕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江水滔滔，轻舟已过万重山。而属于他们的新副本，京城的风云，正悄然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